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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似暴風雨 (0-17)作者:Ca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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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09:21: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蟬鳴似暴風雨
作者:Catoo
序言
我已生病太久了,我等你救我。
我不知道他們說的,荒廢生命、虛度光陰是什麼意思,這些時間以來,我能做好的僅僅是等待你出現。
你說我對你來說很珍貴,我想起來一首詩,叫做《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活在珍貴的人間
海子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太陽強烈
水波溫柔
一層層白雲覆蓋著
我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徹底乾淨的黑土塊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泥土高濺
扑打面頰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
愛情和雨水一樣幸福
第一章:圖書館
在六月末,夏天愈顯。考試結束,論文完成,要做的項目沒什麼進展,她幾乎無所事事,大多時間泡在圖書館,等待著小學期來臨。
有時候是拿著一本書架上找來的書隨便看看,更多時候是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著窗外。圖書館裡一天都開著空調,所以有時候會有點冷,有時候又有點熱,她覺得不太舒服了,就放下手頭的事,去做另一件。她常常盯著一件事發生好多次,比如小鳥飛來,又飛走。在學校里見過許多次的小鳥,也許是麻雀,也許是別的,她一直叫它們小鳥。也許飛來又飛走的是不同的小鳥,也許那隻上午飛來的小鳥下午在別的樹枝或者窗台上停留,也許反覆做同樣事情的只有她一個人。她這樣有的沒的想著。也許只有她自己永遠被困在一個又一個循環里。許多影視作品或者動漫,講過這樣的故事,被困在某個時空之間的循環,那麼他們的結局是什麼呢,沈弦音有點不清楚了。這時被困在名為日常的,名為生活的,可見他人都在流動的循環中,她又該做點什麼呢。沈弦音恐懼看影視作品,尤其那些觀眾們說他們有所共鳴的,她從未真正在任何一個角色身上產生共鳴,她時常問自己,為什麼沒有,但她常常會讓自己應和著「是啊太傷心了我完全理解」,其實她不理解。她是一個完全自私的人,心中只有自己,愉悅和憂傷只浮動在自己這裡。沈弦音忽然打顫,抬頭細細看天空,原來今天太陽沒那麼強烈,或者說明媚。她整整衣服,離開了窗邊。會不會下雨呢,有陰雲積聚。
回神過來,她已經走到書架前,她知道詩歌這一類放在哪裡,在中國古代文學和亞洲文學之間,接著是歐美文學,再靠後就是拉美文學、非洲文學......
海子常常和食指江河顧城舒婷北島西川等人在一起,只是他們其中有一些人還在網絡新媒體上活躍,有些負面評價纏身,也有些早早離開,成為了課本上的人。死亡與不死亡,竟然可以改變這麼多嗎?沈弦音想著。一瞬間幾乎痛苦到要落淚。
沈弦音常常覺得她不寫下來,那一天對她來說就消失了,那些讓她痛苦萬分的思緒,就如流水一般,不會給她的生命留下別的更多痕跡。
那一天她什麼都沒寫,也不記得讀那些詩歌時到底有沒有哭。所以林寓理提到那天,她只是茫茫然聽他講。
他原先是來找專業書的,只是一時轉念走到I區,就看到一個女孩兒蹲在地上,手指輕輕點過最底下一排,看起來是在認真找書。他原先是沒有過多停留的,只是當他在書架之間繞來繞去,又正面碰到那個女孩兒。「我承認,我那個時候有不好的想法,這個我很抱歉」,他說。
看到那女孩兒其實是跪在地上的,林寓理的情緒有一瞬間跳動。
「你那時候在想什麼?」
「我想你的膝蓋磕在地板會不會疼,會不會髒,我想地上會不會很涼,還想到如果這是私密的空間就好了,還有,想認識你。」林寓理說,少見的面色有些羞赧。
「你好壞啊......」沈弦音狡黠地笑著,貼近他的懷抱。
「我後來想到,其實那不是我第一次見你。」
第二章:咖啡廳
沈弦音結束旅程之後,又陷入了沉鬱。她常常覺得自己無力承受任何一次躁鬱期的轉換了,又真的活到了現在。
寢室里只有她一個人,她們都已經回家了。沈弦音也想回家。可是回家又做什麼呢。
她躺在床上,聽音樂,看文獻,自慰。
旅行中的陌生地方與新奇見聞讓她短暫休息,回歸昏暗潮濕的學生生活,沈弦音又恐懼起來。她害怕一個人,所以早早入睡。她一個人,從早到晚都不開燈的,醒來看看手錶,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睡了多久,而後才能感覺到自己是不是睡得很好。大多數情況下答案是否定的。
「有許多個夜晚,我要靠自慰才能入睡。我實在厭煩了,我掙扎,我失眠,我什麼都做不了......」沈弦音說。
他沒出聲。
「可是我並不能體會到任何自慰的快樂,我幾乎沒有任何快樂。陰蒂和陰唇的顫抖和躲避,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快感,不過至少它們讓我疲憊,我可以入睡。」
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腰際,緩緩移向她的小腹。
「起先當我茫然無知,只能靠群體來讓自己不那麼手足無措的時候,我把自己劃分為『性癮』和『性冷淡』里,同時。聽起來有點荒唐,但是我確實這樣做過,並取得了不孤獨。」
林寓理的手掌像一隻火焰,把她的小肚子變得溫暖。
「所以那時候,我們第一次,約會......我拒絕性的參與,」沈弦音緩緩說,聲音漸弱,「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對你好奇。」
被撫摸好久,她已經不覺得癢,暗暗蹭著他的身體。
「這種好奇,首先是氣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每個人的氣質是不同的,就像每個個體周邊環繞的一團氣...我對你感到好奇,我喜歡你身體周圍的那團氣......也許有人喜歡你的長相,有人喜歡你的身體,有人喜歡你穿衣裝扮,有人喜歡你發言時的神采奕奕,或者喜歡你在自己的領域很厲害但是平易近人......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歡你,也有很多人詆毀你。我當時喜歡你的氣質。我很自大,我覺得只有我發現了你的氣質,其他人再怎樣用言辭讚美你,或者詆毀你,都無法看到你的氣質。他們只能看到你的表面、你呈現出來的東西,只有我能看到你的性格、你的童年、你的經歷。......」
沈弦音嗓音已經不那麼清晰了,眼皮也好像要打架。
「其實我就是這樣自大的人,很無聊,很自以為是......或者可以說,我那時候喜歡的,只是臆想中的你,或者是幻想中的你。可是,你沒有讓我失望,你比我臆想的,更美妙......「
沈弦音聲音落下去,呼吸逐漸勻稱。
林寓理環抱著她,撫摸她的頭髮,眼睛看向窗外。
海水沙沙作響,像懷中她的心跳。
第一次約定實踐,林寓理多少有些忐忑,他沒有完全的把握會讓她滿意。而和她見面後,也和他預想的結果大差不差——他們果然不順利。
踏進咖啡廳,就收到了她的消息,她說她戴著白帽子在靠窗角落。
林寓理收起手機抬眼,便比較容易地找到了她的位置,她手托著腦袋,盯著窗外,手機扣在桌面上,看起來很從容。
她穿著簡單的紡織的連衣裙,整個人顏色很淡,神情也淡。
林寓理有一瞬間懊惱,自己穿的衛衣衛褲在她面前似乎都有點厚重了。不過也只是一瞬間,他便恢復如常邁步走向她的位置。
她很敏感,在他要靠近時就察覺到了,起身向他打招呼:「你好,我是沈弦音。」
她認識他。林寓理一點點意外。
他微微笑,「你好,沈弦音,我是林寓理。」
第三章:臥室
沈弦音非常喜歡這個房間,他說不是他爸爸媽媽的,是他自己買的,一幢小房子。
許多個與此時相同的傍晚,她在他離開的短暫瞬間裡盯著窗外的海波。
「有一隻小狗在發獃。」他的聲音突然響起,沈弦音馬上回神,把視線移到身前的木地板。她實在特別喜歡這個木地板,第一次跪在上面的時候,就這麼想。
「過來這裡。」她偷偷看到床沿一點塌陷,她的心跳仿佛也隨之塌陷。他的聲音像冷冷的泉水,在她這裡卻以下體的滴滴熱流滲出。雖然赤裸著身體和他共處一室,但沈弦音對自己身體的反應還是感到羞澀。她有點彆扭地微微夾著下體,磨蹭著終於靠在他腿邊。
「小狗受傷了嗎?」他語氣淡淡的,左手緩緩撫摸著她的腦袋,她的頭髮。
沈弦音雖然一直低著頭,但卻能想像到他的神態。
他一定右手撐著床,上身微微後仰,注視著她的眼神應當有一些戲謔,嘴角微微提起,但是卻假裝皺著眉頭——因為他其實知道她根本不是受傷了。
沈弦音靠在他膝邊的腦袋輕輕晃了晃。
「哦——是小狗濕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語氣。
明明知道他會說什麼,但真正聽到那個詞的時候,她心臟還是一跳,和心臟一起跳動的還有她身體的隱秘角落,沈弦音實在忍不住,扭頭過去不要看他。
「好好回答問題,有獎勵。」他聲音又變得涼涼的。
沈弦音把腦袋扭回來,又後退了一步挺直上身。
「乖狗狗。」沈弦音還是低著頭,卻知道他上半身靠過來了,他的手還是撫摸著她的頭髮。
「第一個問題,膝蓋痛不痛?」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髮,他的聲音撫摸著她的聽覺,他的問題,他問她膝蓋痛不痛,撫摸著她的膝蓋。其實是有一點點痛的,但是沈弦音搖搖頭。
「乖寶寶,」他頓了頓,又說,「第二個問題,今天乖了沒?」
沈弦音覺得他太壞了,剛剛誇她乖寶寶,又問她今天乖不乖,如果是別的人,或許是語無倫次沒有邏輯,但是沈弦音知道他,他太壞了,又那麼了解如何玩弄她的心思。他的誇獎,他的陷阱,都讓她的下體更加濕潤,她平靜地呼吸,她的下體卻好像急促地渴求空氣。
「乖了。」太久沒說話,又有性慾在隱隱悅動,她啞著嗓音說。
「回答錯誤。」他的聲音冷冽又直接,他的手托著她的下巴,沈弦音終於看見他的神情了。他的眼神真的要看透她了。他沒有很兇,但卻讓沈弦音覺得嚴厲。
「三分鐘後重新回答。」他聲音落下,便起身離開了臥室。沈弦音的視線追著他,他卻沒有回頭。
下體空虛,性慾蠢蠢欲動,她有點心煩,生硬地咽口水,她知道這樣等他回來一定不能回答出他想要聽到的,但是此刻她感受到自己大腦遲鈍,他究竟要她思考什麼呢。沈弦音有些擔心他生氣,可是又覺得他沒有生氣的理由......她還在胡思亂想,就看到他進來了。沈弦音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他很高,她的仰頭有點累。
「亂動。」
沈弦音本能性地恢復了此前的姿勢,背挺得直直的,腦袋也順從地低著,但是嘴角卻輕輕抿著。
「抬頭,」他說,沒有任何動作,「喝水。」
沈弦音心中有絲絲喜悅,她有些期待地抬頭,卻沒有看到預想中的勺子。
她喜歡他喂喝水,像小時候生病了媽媽喂她喝藥。但是今天卻沒有勺子,他也沒有其他舉動,只是把水杯微微向前。
沈弦音看著他,他卻不說話。
隨後,她腦袋湊上前,學著小狗伸出舌頭舔舔水。
也許是看她這樣努力,林寓理終於出聲了:「小狗才不是拿舌頭舔水的,我們寶寶學不會的。」
沈弦音鬆了一口氣,又有了勇敢眼巴巴地看著他。
林寓理卻把水放在一旁。
「剛剛想好了嗎?今天乖了嗎?」
「沒有。」沈弦音說,嗓音還是沉沉的。
「哪裡不乖。」
「撒謊了。」沈弦音試探性地出聲。
「哪裡撒謊了。」
「膝蓋痛。」
「......」
沈弦音沒聽見他說話,也不知道他是什麼反應。她知道自己應該沒有回答到點子上,但是她把手伸向坐著的人:「膝蓋痛......」
沈弦音其實不是很常撒嬌的人,尤其長大之後。
林寓理有點被氣笑了,但是見沈弦音這樣子,只是讓她起來,把她拉到懷裡。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他把水杯遞過來,又輕輕揉她的膝蓋。
林寓理看面前的沈弦音。她的長相很有靈性,就像她的性格,她的皮膚很細膩,月光灑在上面似乎有光亮,她的肩膀很漂亮,她的胸乳很飽滿,她的腰肢和小肚子很可愛,她的私處很害羞,她的腿很勻稱......
他看到她裸體很多次了,卻還是為她的美麗感到驚喜。
沈弦音不是沒有察覺他的視線,她在他的大腿上悄悄蹭,她把水杯放下,雙手環住他的頸項。
「我好想你。」
我的身體好想你,我好想要你,她總是這樣簡單地說,把愛的語言和慾望的語言混在一起。
「主人,我好想你,想和你做愛。」
林寓理很少聽到她這樣說,她不說,他也不強求或者怎樣,這只是一場遊戲。
現在她又把遊戲的語言和愛的語言混在一起。
他們有太多這樣無疾而終的遊戲,有這樣無疾而終的對話。
她直起身,比坐著的林寓理要高一些,林寓理一隻手還握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腿抬起。
不一會,沈弦音就徹底坐在他身上。
他的手撫摸她的腦袋、後背、臀部。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赤裸著身體,只有散落起伏的頭髮還像裙子在飄揚。
他卻衣冠整整的,除了肩頭的衣褶和大腿上的水痕。
直到他將手觸碰她的下體。
他真是天賦異稟的人。
在揉捏她的下體時。
相比自己的手指,她的私處對他的手指熱情得多。
他總是先輕輕用指尖觸摸她的陰蒂、陰唇,「先打個招呼」,他說。她就忍不住顫抖。
等到沈弦音扭著身體哼哼唧唧,他就加重手指的力量,撥動她的小豆豆,沈弦音這時已經閉上眼睛有細碎呻吟溢出。
他不會冷落「花瓣」,他說,他用手指從外到內在從內到外不斷轉圈,又總是不斷加快速度,直到她的呻吟聲變清晰,他不緊不慢地撥弄她的花瓣,偶爾用力關照一下小豆豆。
直到她突然變得沉默,身體舒展但是短暫緊繃。
「乖寶寶,你像一朵小花。」
她趴在他肩頭,感受自己的顫動,感受他身體的溫度。
她看著臥室窗外的大海。
「我對大海的那種迷戀,無來由的,也許深植成長也許被暗示的......
你帶領我在大海前做愛,你陪伴我在大海前做愛,我對你的迷戀逐漸覆蓋著對大海的。
我要脫身,我讓自己脫身,於是我的身體被遺留在那裡,迷戀你,和你做愛,和你相愛。」
第四章:天花板
林寓理大多數時候是自信的,這是他的成長經歷塑造的。他冷靜、自持、擁有自己的判斷,然而那天要見面,他卻覺得侷促了。
他是認識沈弦音的,他隱約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她卻不知道他。
那天,她高潮結束,他只能看到螢幕上的天花板,耳邊是她小小的呼吸。
她躺在床上,手機離得不很近,聲音好像從稍遠地方傳來,輕輕地說:「我們可以見面嗎?」
彼時他還坐在陽台的沙發上,窗外的霓虹燈與車流似乎要蓋過她的聲音,他沒說話,只是起身走向窗邊。
「我想見您。」她說。他沉默了一會兒。沈弦音也不知道要再說什麼。她其實可以說許多話,關於她的想像和期待,她的心緒,她的仰慕和尊敬。可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她的私處因高潮餘燼在顫抖,她覺得心靈變輕盈了,可是大腦還很沉重。她聽著沉默,他在沉默,偶爾有一點聲響,也許他把窗戶打開,城市夜晚的聲音穿過他的窗戶來到她耳邊。沈弦音看著窗外,她的窗外也是城市的夜晚。這座旅遊城市的夜晚,繁華,熱鬧,新奇。遊客們的新奇讓這座城市永遠保持嶄新和活潑。在這樣的新奇中,沈弦音卻覺得自己在腐爛。她也是遊客,她只是比遊客們要待更長時間。她幾乎是所有城市的遊客。她沒有自己的城市。沈弦音聽著他的沉默。她的手探下去撫摸自己的私處,她的眼淚讓耳朵濕潤,她怎麼樣也忍不住哭泣聲,她不知道他在那種繁華聲中能不能聽到她在哭泣,她沒有信心他能懷抱她頑固的孤獨。
「沈弦音。」
不知多久,她濕潤的耳朵隱約聽到他在叫她的名字。
「沈弦音,我們以什麼身份見面呢?」他的聲音永遠那麼冷靜,那麼理性,好像她在哭他也那麼冷靜。沈弦音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了。她喜歡他的冷靜,她喜歡他永遠那麼冷靜。他永遠的冷靜讓她一步步讓渡新的信任和權力。沈弦音不相信任何人,但是他卻例外了,她在許多個瞬間中相信他。所以她告訴他她的名字,告訴她她的喜好,或者說癖好,告訴他她許多不喜歡的和討厭的事物。她告訴他她的名字,這個與她自己同時存在的文化符號。可是她也說,如果在「現實」中認出來她,或者她的名字,一定不要告訴她。她為了保護自己,敏銳地保護自己的幻想。她不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長相,他的身份。她幾乎什麼都不想知道他。但是現在,她卻提出來要和她見面。
「朋友......我們做朋友,可以嗎?」沈弦音腦袋一團漿糊,又擔心對方覺得她是在拒絕當下的關係,急忙補充道,「如果我們覺得沒問題,我們可以之後再......考慮......」
她底氣不足,她有點懊悔。
「可以的,希望你到時不會對我失望。」他說。
「那麼,由沈弦音小姐來提出設想,我們一起來安排,好嗎?」
「嗯......」沈弦音被他的語言哄好了,奇怪地。她心中有一些雀躍,有一些安慰,仿佛僅僅通過他的簡單言語,她的孤獨就被拋擲腦後。她的聲音悶悶的,擔心他聽不到,就又提高聲音回答道,「好。」
「聽到了。兩次都聽到了。很乖。還在哭嗎?」他說。
沈弦音覺得很神奇,他的聲音變得溫暖了,明明音色其實沒有變化。
「沒有哭了。」她側著身體,把手機撈到身前。
「最近很容易傷心。小狗傷心,小狗的主人就會傷心,」他說,「小狗的朋友也會傷心。」
沈弦音聽到他的話,嘴角彎彎,小聲地自言自語:「小狗的朋友也是小狗。」又忍不住嘴角更彎。
第五章:聊天框
她喜歡和他說話。
他總是能夠把她的心思把握得很好,不知道他是怎樣做到的。
她覺得自己很奇怪,是很難抓住的那種性格。在bdsm和交往中,她似乎要服從,又要平等,她要被動,又要主動。那時她剛剛進入那個群聊,聽大家在群里寒暄、分享自己的喜好和信息,分享自己的意圖。她有點不喜歡。她會因為一個emoji不喜歡,或者是一句話,或者是暱稱或頭像。
但是他好像怎麼都很好。
有熱情的老群友問她是大學生嗎,她說是。
又有群友問她在哪個區,她老實答了。其實她不是沒有在擔心泄露自己的信息,但是又想到自己或許可以把握好的。
接著群友就@出來幾個人,看起來有男有女,熱情地說這幾個好像都在那片兒,說不定還有校友呢。
其實這種線上社交,起先是很避諱暴露自己的信息的,但是大家都相熟了,似乎就也沒有那麼相互提防。
她實在不擅長應對這種群聊里的來來往往,她覺得自己是無趣的,所幸大家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別的話題。沈弦音就靜靜潛水了。
直到有次看群里有個女孩兒問有沒有群友養狗,不知道為什麼隔了好一會兒都沒人回復,她就默默接話說自己養過狗。
結果又是一陣沉默。沈弦音覺得太尷尬了,怎麼可能兩三百人的群聊里只有她一個人養過狗,自己真是出頭鳥了。現在好了,尷尬的是她倆了。
沈弦音連群聊消息都不敢看,縮在被窩裡後悔了一萬次為什麼要接話。
沒多久,就看到一個暱稱是「lyl」的人說,已踢。
沈弦音有點慌了,難道是什麼不能說的嗎?可是平時大家說的話題都很廣泛。
焦慮半個小時之後,她實在忍不住了,就私加了那個「lyl」。
「您好,非常抱歉打擾了,有件事想請教!」她這樣發送過去驗證信息。
不一下,驗證通過了。她只好在左轉出去在文件傳輸助手的對話框里糾結自己的措辭,終於,她編輯好了。
「您好!冒昧打擾您是想請問一下群聊里有什麼規則是我沒能在公告里讀出來的嗎?沒有不好的意思,只是看到群里您說那個成員被踢出去了,我擔心我無意間給大家造成什麼麻煩。如果您可以告訴我一下就太好了!非常抱歉這麼晚打擾您!麻煩您了,謝謝![哭][比心]「
十分鐘後,對方終於回復了。
「您好,不打擾。那個被踢出去的成員線下實踐結束之後報警,鬧得很糟糕,還在群聊中發布了一些不太好的內容,被踢出去過。」
lyl說。
「不用擔心,群聊的規則很輕鬆的。」
對方又補充。
沈弦音鬆了一大口氣,覺得這個管理員人還挺好的。
但是也心情怪怪的,原來這比她所想的要複雜一些。
音音:好的~謝謝您!
音音:冒昧問下您是管理員嗎?
lyl:不客氣。我不是。他不太方便,我幫他在群里說一下。
沈弦音瞭然,她其實很想和對方聊聊,在群里潛水固然能接觸這個「圈子」,但她習慣先系統地全局地認識事物,可是又不想給對方添麻煩,
音音:好的,麻煩您了~
lyl:不客氣。
沈弦音選了一個客氣的表情包發過去,是時下很流行的一個小動物角色的比心,她喜歡這個ip的角色們,很可愛。
退出聊天框後,沈弦音默默祈禱對方不要再回復,不然她真的要不知道發什麼好了。
沈弦音知道自己這種並不外向的性格會產生很多麻煩,許多時候也許只要主動打招呼、活潑地聊天、講話有趣一點,許多事情就可以更簡單。但她就默默尊重著自己的沉默和嚴肅。
她點進去對方的朋友圈看看,希望看出來對方是男生還是女生,但是沒能。
她能看到的兩條朋友圈,沒有文字,只有兩張小狗的照片。
一隻漂亮的隕石邊牧。
沈弦音很喜歡小狗,這隻隕石邊牧的眼睛一隻是藍色的,一隻是褐色的,和小時候家裡養的蘇牧一樣。
小狗毛髮很有光澤,看起來養得很好。
沈弦音默默對小狗主人有了好感。
沈弦音回過頭點開自己的朋友圈,其實她也不經常發,所以能被大家看到的也不多。沒有不得體的,也沒有很隱私的。她放了心,就沒再想這事。
那次之後,沈弦音還是默默潛水,默默學習。她也很快知道了「養狗」的其他含義,知道了很多bdsm的形式,也就是玩法。
她下一次打開和lyl的聊天框,是那天有人在群聊里撈人。
「不抱希望地撈下」
「6.28shame酒吧」
「收m的話小窗」
「敏感聽話放得開」
沈弦音好奇點開看了看照片,很糊,看起來光線不好,畫面的主體也有點模糊——吧檯邊倚著的一個背影,看起來穿著正裝,白色的襯衫在燈紅酒綠中格外顯眼,或者是他的身形頎長,儀態好的人在哪裡都容易顯得漂亮。
這就是很漂亮的身影,沈弦音覺得。6月28號她也在那個酒吧,那天看到群聊中有人說在那裡有繩藝的表演,她就來看看。現場和她設想的有些出入,那時表演的不論是繩師還是被縛的人,都穿著衣服,她覺得很美,但不夠美。不過轉念一想,如果真的裸體,或許會引來許多其他麻煩。Shame酒吧是群聊中一個常常被提到的地方,沈弦音判斷應該是某群友開的,逐漸成為了城市裡bdsm愛好者們比較活躍的場所之一。
沈弦音剛剛退出那張照片,就看到群里平時比較活躍的一些群友冒泡。
「許哥知道嗎」
「小m都來撈人了哈哈哈」
「也不一定是圈裡人吧」
「......」
不一會兒,有個叫許時的人發言了:
「他目前沒打算收奴」
「妹子改天來Shame再覓良緣吧」
那個妹子似乎有點不甘心,又問道:
「許哥知道是誰呀」
「推下微信唄」
接著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包。
可愛的表情包,沈弦音看著。
「小林就在群里」
「哦對了」
「群里有誰在Shame丟書嗎」
「去找@lyl」
沈弦音一恍,她是丟了本書,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已經打算到期限給學校圖書館賠償了,手續特別複雜,她一直拖著想最後掙扎一下。
看著那位許時說出這話之後,群里話題疏散成兩組,一組稀稀疏疏地聊哪個是小林,一組覺得在Shame丟書有意思,紛紛問是什麼書。
沈弦音覺得可以試試,就第二次私戳了lyl。
音音:您好~打擾您啦~我可能在Shame酒吧丟了一本書,我丟的書是《虐戀亞文化》,非常抱歉想問問您那裡的那本書是它嗎?
音音:這本書是我在學校圖書館借閱的,封底有借閱卡,上面有我的信息,我的名字是沈弦音,麻煩您核查一下了~
大約四五分鐘,對方回復了。
lyl:是這本書
lyl:[圖片]
沈弦音看到對方的回覆,馬上開心起來,終於省得那些麻煩了,她總是丟三落四的,這幾天找遍了寢室也沒找到,要不是酒吧老闆說了說,她都想不到會落在那裡。
音音:太好啦!
音音:謝謝您!
音音:冒昧問下,是您撿到了我的書嗎?
lyl:是
lyl:許時說好幾天沒人來取,看到是X大的,就拿給我了
音音:原來如此~
音音:您是學姐/學長嗎?
lyl:是
lyl:抱歉我看到了你的學號
音音:沒事的,實在太麻煩您了
音音:您方便我怎樣去取下書嗎?
音音:或者我請您吃次飯吧!
音音:您幫我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對面沒有回覆了。
沈弦音覺得尷尬,難道對方覺得這樣很冒昧嗎。
音音:如果您覺得不太方便的話,我都行的
lyl:你剛接觸bdsm嗎?
沈弦音看到對方突兀的問題,有些奇怪。
音音:是的,所以希望能夠了解一些知識~
lyl:蠻好的
lyl:不過最好不要掉以輕心
lyl:你這樣沒有防備隨意約別人,很容易被騷擾的
音音:是這樣,謝謝您!您人真好!
lyl:沒事
lyl:我最近不在學校,我還是放到Shame,對你方便嗎?
音音:非常方便!實在是麻煩您了!
lyl:我明晚會放好,你可以之後來取,到時找到店員說來取東西,我放的,就好
lyl:我姓林
音音:您是小林嗎?
林寓理看到對方突然這樣問,有些失笑。
他的目的達到了,他原先不抱這樣的期待。
他明明可以讓她去問店員要失物招領的書,但就是希望她和他產生聯繫。
他希望對她產生吸引力。常常有人說他個子高,身材好,長相好,他希望這對她來說是有吸引力的。
許時跟他說有人在找他的時候,他還在想會不會是她,因為那天她也在,但不是。
不過他想,他的目的還是達到了。
lyl:你是想問照片里的人嗎?
lyl:那個確實是我
音音:好的~林學長好~您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沈弦音想,既然他沒有直接跳出來,那位叫他小林的人也沒有直接@出來他,那他應該是不想承認的吧。
音音:今天實在是太冒昧了!打擾您啦學長!
沈弦音覺得自己有點聰明,但也太唐突了,如果不是,那也太尷尬了。雖然感覺哪裡有一點點怪怪的,但又勸自己不要再想了。
lyl:不打擾。
音音:謝謝學長~
音音:哦對啦!學長您的狗狗很漂亮!
lyl:不客氣。替它謝謝你。
音音:沒事啦~那就不打擾學長啦!學長晚安~
林寓理看著發來的可愛的晚安表情包,也說了晚安。
她和他印象里不太一樣,但似乎還是很可愛的。
林寓理又看了看借閱卡,收好了那本《虐戀亞文化》。
第六章:電話
林寓理在Y市酒店裡,收到了她的回覆。
是一段語音。
「學長,我今晚拿到書了,非常謝謝您。」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顫抖,好像在醉酒。
lyl:不客氣
又發來了一小節語音。
「學長,你猜我在幹什麼?」
林寓理瞭然,她大機率是醉酒了。無論是在圖書館,還是酒吧,他注意到她都有股「生人勿近」的氣質,之前的不多聊天也都看得出來她不很外向多話。
lyl:在幹什麼
「學長,我在...自慰......」
語音切斷了一點她的呻吟。
lyl:你在哪裡?一個人嗎?
林寓理擔心她是不是安全,但卻沒有許久沒有收到回復。
他撥了通話過去,被接通。
「沈弦音?」他試探地出聲。
回應他的是細碎的呻吟。
林寓理沒有掛斷電弧,保持著沉默,直到聽到長長的重重的呼吸。
「你在哪裡?」他問,嗓音有些低沉。
「在家裡,在房子裡......」她的聲音啞啞的。
「你一個人嗎?」
「嗯,當然要一個人了......」
「是安全的嗎?」
「安全?不知道,應該是安全的吧......」
「沈弦音?」
「你是誰?」
「我是林寓理。你確定自己在家安全嗎?」
「你是不是那個,酒吧......?我當然安全啦~家裡面只有我自己,只有我一個人。」
林寓理聽到她聲音落下,安安靜靜,還沒說什麼,就又聽到她說話,斷斷續續。
「你會打我嗎?」
「你會關心我嗎?」
「你喜歡我自慰嗎?」
「......」
沈弦音第二天醒來看見四個多小時的語音通話,天都塌了。
又顫顫巍巍點開了自己凌晨一點多發給lyl的語音。
這下真的完了。
沈弦音慶幸自己正在躁期,她不斷告訴自己沒關係都可以解決,不斷感受著「天雷滾滾」。
現在需要搞清楚的是那兩百多分鐘的通話她到底說了什麼。
他打電話過來是出於什麼目的?她有沒有說什麼羞恥的或者隱私的話?他會怎麼看她呢?好像真完了。
她怨恨自己為什麼性慾這麼重,為什麼要喝那麼多自己酒量之外的酒,為什麼不能克制自己。
沈弦音真的覺得完了。
醉酒真的讓人思緒混亂。她指尖掐著掌心,試圖讓自己冷靜。
首先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她暴露的部分是,她告訴他她在自慰。然後他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在哪裡。以及他撥來了通話,持續4hs40mins。對方知道她的名字和學號,她僅僅知道對方是校友,這一點甚至存疑。
目前不確定的是:他是不是「好人」,他問話的目的是什麼,他為什麼撥電話,他們在電話中說了什麼。
事情的可能結果是:最好的情況,對方是個好人,她在電話里沒有說什麼;對方是一般的人,聽了她自慰;對方是不好的人,會收集她的信息和錄音做要挾或者散播。
她能做的是:先和對方溝通,弄清楚通話內容。如果對方是好人,她需要道歉,因為這其實算一種性騷擾;如果對方做了不好的事,她就報警。
如果他說要和她建立關係呢......?
沈弦音覺得慌張,但是她意識到自己的慌張中有隱隱興奮——
也許她在期待。
沈弦音被這種「變化」擊中,接連幾天都沉浸在緊繃中。
如果這樣一直沉默下去,也很好。她想。
直到那天她在飛機上清理相冊。又看到了那張她保存下來的林的照片。
當時因為漂亮,她喜歡看一些漂亮的照片。
去Shame找書的時候有奇怪的錯覺,但是對一張照片和一個行為的人有所幻想,她就總是靠這樣的「幻想」「意淫」讓自己不那麼孤獨。
伴侶出差了,她來找他留給她的東西。
好溫馨。
她一杯接一杯,打車回去的時候都醉醺醺,好幾次沒摁對地址。
回到家,躺在熟悉的床上,那張照片澆灌著她的慾望。
伴侶被偷拍,被別人覬覦,然而他卻只屬於她。
她撫摸自己的乳尖,撫摸自己的陰蒂。
有些力不從心,她常常覺得似乎自己對自己太熟悉,總是需要一些耐心。
煩悶暫時讓她清醒,得和他講一下。
她迷迷糊糊打開微信,找到他,她覺得稱呼學長比較好。
沈弦音躺在床上,一手摁著語音,一手還在下體撥動。
很快看到了對方的回覆。
他說不客氣。他的語氣會是什麼樣呢?他的聲音是什麼樣呢?他聽到她的聲音會不會想到她正在做什麼,也許不會......
但她確實在自慰,她的自慰中甚至有對他的意淫......
沈弦音想到這張照片,想到它帶給自己的麻煩,選中刪掉了。
這一次的躁期持續很久,沈弦音可以想像如果是另一種狀態,她或許會更加頹靡,會想到墮落。但此刻她卻相信自己可以解決。
第七章:雷雨天
沈弦音已經習慣了。
她縮在被窩裡,坐著看窗外天氣。
天有些暗暗的,也許已經晚上了,又有閃電從不遠處來,迅速又溫和,天幕被劈開一道縫,亮亮的。只是閃過之後又暗下來,似乎要恢復平靜了。沈弦音知道,雷聲要來了,還有更多風雨在後面。
那個人再沒有聯繫過她。
沈弦音心中突然溢出來一些怨恨。
明明是他主動打的通話,為什麼這時候卻一言不發。
沈弦音一團亂麻。又打開聊天框去翻了翻不多的對話。
起先是她申請的他的好友,因為她在群里接話冷場,他說那個人已經被踢出去了,她問他情況。
後來第二次是他那裡有她掉在酒吧的書,她去找他拿。
這時候她很冒昧地問他是不是照片里的人,因為他說他姓林,那個酒吧老闆叫那個照片里的人小林。她之所以問是因為當時那兩條信息很靠近......但如果是兩件事,大家反而會不以為是同一個人,比如那個撈人的女孩兒。她之所以猜測他就是那個人,是因為他說他姓林,但那個女孩兒不知道,這樣也很牽強......或者,其實她有一點希望他就是那個人?因為感覺他人不錯,狗狗看起來很親切,所以如果他同樣具有了漂亮的外形,她會有一點開心?這個開心來自於哪裡呢?
等等——
他的語氣其實很客氣。他應該不會是有預謀地接觸她。雖然有一點點巧合......沈弦音進去群聊搜索聊天記錄,他真的只說過一次話,就是那次她冷場之後;他的暱稱呢?也只那次她丟書他出現過?雖然他兩次出現都和她有關,但是,但是......這可能只是巧合。沈弦音只在群聊里說過一次話,微信朋友圈裡也沒有自己的名字和照片,所以他不知道微信暱稱背後的人是誰,他不知道丟書的人是誰,他也不知道她本人是誰,所以他完全沒有理由「有所預謀」......
沈弦音真要崩潰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對一個不熟悉的人濫發情慾,對隨意揣測一個陌生的人感到羞愧。
真是太自負了,憑什麼認為那麼多人都圍著你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憑什麼要認為別人花費時間精力就是為了你?難道真的要一直靠這些幻想活著嗎?難道任何人都能做好的事情我就做不好嗎?難道大家都有朋友,都能陽光開朗地交往我就真的做不到嗎?如果沒有才華,沒有聰明,沒有能力,沒有好性格,那麼我到底要怎樣活在世界上呢?在虛無的深淵中溺斃?難道僅僅有這樣一條道路可以走嗎?
沈弦音這樣想,眼淚濕潤了耳廓。窗外又乍亮。
其實她知道自己這樣想是完全沒來由的,她在美化他,她希望他喜歡她,她甚至希望她一定程度上取悅他,哪怕一點點。她總是希望有人喜歡她,愛她,她總是這樣,哪怕一次次給自己打分,一次次甘願在腦海中性化自己,讓自己不平等,讓自己缺少主動,她總希望有一個完全好的人堅定地愛她,不需要她爭取,不需要她等待。她就這樣真的沉浸在幻想中。而涉及手腳,她又什麼都做不了。她在現實中這樣無能,她幾乎不具備任何被愛的資格,她不漂亮,身材不好,性格不活潑。她幾乎不具備任何被愛的資格。
雷聲又來,好響,蓋過了沈弦音的思緒。
也許她這樣的人,明天死去也沒關係,沒有人會在意,沒有人會傷心。她的身體可以捐掉,爸爸媽媽留下來的錢可以捐掉,房子也許會給了姥姥姥爺,可是他們又怎麼會要,也許就會被賣掉了。
她這樣的爸爸媽媽的寶貝,現在正為了保護爸爸媽媽的遺物而不死著,她和它們相依為命,她也是爸爸媽媽的遺物,她和它們一樣可憐。她和它們相依為命。
沈弦音拿起手機,拍了張窗外的照片。
音音:[圖片]
音音:今天雨好大呀
音音:爸爸媽媽你們在做什麼呀?
音音:今天茵茵有好好休息哦!
沈弦音躺下來。聽著窗外的雨聲入睡。
林寓理看著登機口的工作人員和乘客拉扯,有些煩悶。
一位情緒激動的乘客向著其他在位置上候機的乘客說:「一會兒說X市天氣原因不讓落地,一會兒又說他們也不知道原因,這不是耍我們呢嗎?誰的時間不重要呀!我們的時間都很寶貴的!憑什麼你們一句也不知道就把我們打發了?我們還要在這等多久呀?我們明天早上還有事情的又不是閒得慌嘞!」一會兒又衝著工作人員說:「你們到底能不能給個准信兒!就這架勢我們今天晚上還能落地嗎?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半小時又半小時,你們能不能說句實在話!」
林寓理看了看時間,20:40了,這樣子今天是回不去X市了,他正起身打算訂個機場附近的酒店,就聽到廣播說可以登機了。
空姐遞過來毯子時,林寓理想起來那通電話。
他打電話過去時,是出於想確定她的安危。她含糊不清地說在家,他不放心,所以打電話過去。但是接通電話後,卻聽見她說毯子很柔軟,她有點冷,她在自慰,有點冷。
「沈弦音,喝醉了嗎?」他見她次數並不多,甚至沒有清晰印象她的五官,卻覺得她的聲音和她的氣質很契合,溫和又有些疏遠。好像誰也這樣說過他來著。
「嗯,我今天嘗試了三杯,三杯都是沒有喝過的哦!」她語氣上揚,像驕傲的小朋友。
「你摸摸我......」她又開口。
林寓理頓,「沈弦音,你有男朋友嗎?或者女朋友?」
「沒有男朋友,沒有女朋友,沒有朋友,我沒有任何一個朋友,沈弦音......」她含糊不清地說,還學他叫自己的名字。
「『沈弦音』,你講得真好,每一個字我都聽清了,你多講一點話...多講一點...我 才能結束......」
林寓理聽到她的呼吸不舒展,聽到她的身體的摩擦。
「沈弦音,我做什麼能幫你自慰。」
「你摸摸我,你和我講話......」
林寓理坐在酒店房間的窗邊,面前的茶桌上還攤開著剛剛會議的文件,他微微後靠在座椅中。
「沈弦音,如果我在你身邊,我會摸摸你......」
沈弦音的手指撥動,眼睛合上,聽到他說,「你的肩膀,你的鎖骨,你的乳房,腰肢,小腹......我會用手指觸摸你的皮膚,會有點癢,但是你可以忍住。」
「很癢......」沈弦音覺得很癢,他的言語代替他的指尖,率先在她的皮膚上滑過,很癢,他的手指會撫摸她的小腹,她的下體,很癢,她一定會忍不住夾他的手......
林寓理慢慢說,他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反應,他似乎能想像到她的樣子。
「哈——」她重重呼出一口氣,不再說話。
聽到她起起伏伏的呼吸,林寓理知道,她高潮了。
「沈弦音,很棒。」林寓理起身,看向窗外的車流。
「謝謝...」她嗓音啞啞的,「你在表揚我。」
「沈弦音,我希望能更多表揚你。我希望能和你建立更多聯繫。」林寓理瞥了一眼身下,對她的意淫讓他性慾強烈。
「我希望有一天看你在我面前自慰,在我的注視中高潮。你很聰明,你知道我的取向。如果你願意,我希望我們可以有更多關係。」
「如果你有任何想法,聯繫我,好嗎?」
「放心,我不會向其他任何人說今晚的事。」
「如果一周後沒有收到你的消息,我會主動聯繫你,也許明天醒來你會忘記。」
「沈弦音,主動權在你手中。但我會希望你不要拒絕我。」
「如果空調開著的話,記得定時或者關掉。蓋好毯子睡覺。」
「有任何事情請聯繫我,沈弦音。」
林寓理沒有聽到電話那頭再言語。
她也許是睡著了。他其實知道她大機率會不記得,他這樣說,是給自己一點餘地。
直到他這裡天亮,他才掛斷電話。
一夜沒合眼,倒是順便把爸爸要求的材料都整理好了。林寓理提前交差,當天下午就飛回來了X市。
晚上去Shame轉了一圈,書確實已經被拿走了。見到許時,許時說他們過些時間打算辦線下交友活動,問他來不來。
畢竟比起在聊天框里僵硬地問「收奴嗎」「認主嗎」,線下大家見面聊聊玩玩效果更好。
林寓理意味不明地點點頭。
第八章:晚安
「麻煩你了謝叔叔,這麼晚了還來接我。」林寓理在后座閉目。
「小理你太客氣了。林先生說明天太太生日,不然也不用這麼晚還要趕回南郊。」
「是明天媽媽請朋友來家裡嗎?」
「聽付管家說是呢,今天白天採購還讓我跟著去了一趟。」
「嗯,挺好的。」
林寓理想著,那只能周天再回下學校了。
周天......上周天他掛斷電話之後,就再沒有她的音訊。
不管怎樣,聯繫一下她。
接近凌晨一點鐘才進家門。
「媽媽怎麼還不休息?」林寓理把行李和外套交給阿姨,看到爸爸媽媽坐在沙發上。
「下次這麼晚就不要趕回來啦,明天回家也是一樣的呀。」蔣書蘊放下手裡的書,起身拿開毯子,抱了抱林寓理。
「還是不一樣的。媽媽生日快樂,」林寓理輕拍了拍媽媽,「不抱了,我還沒換衣服。」
林存直也走過來,拍了拍林寓理的肩膀,「回來了就好,快去休息吧。」
又摟住太太,「你不是早就睏了嗎,咱們也去休息吧。」
林寓理的手機震了震。他沖爸爸點點頭,「辛苦了爸爸,我先在下面喝杯水,你們快上樓吧。」
林寓理見爸爸媽媽上了樓,吳阿姨已經拿來了一身家居服,「謝謝了吳阿姨,時間不早了,您去休息吧。」
「誒好嘞,小理坐飛機肯定累了吧,早點休息,有需要就叫阿姨。」吳阿姨笑眯眯地應。
林寓理點點頭,去餐廳倒了杯水,正要落座沙發,手機又響了。
是她的消息。
音音:林學長您好!這麼晚打擾您是想就前些時間的事情和您溝通一下。首先先謝謝您,我已經拿到書了。其次向您道個歉,我那時候意識不是很清晰,可能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如果給您造成了困擾我感到非常抱歉,希望您不要介意。最後是想問下您會參加明天的線下聚會嗎?如果方便的話,我到時候當面向您道歉!打擾您了~
林寓理看著她這一大段。
她總是這麼有禮貌,每句話都敬稱,語氣委婉,措辭顯得有些過於謙卑了。看起來乖乖的,又拒人千里之外。
她那通電話看來真的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lyl:不打擾
lyl:不客氣
lyl:沒關係,我不介意
lyl:明天我家裡有事情走不開,可能就不去了
lyl:如果你不害怕,我們之後可以約,你當面感謝我
沈弦音發出消息後就心跳如擂鼓,窗外的人流都亂起來了。
但馬上就收到了對方的回覆。
叮叮叮好幾聲。
沈弦音仔細看著對話條。
看起來他不是那種心懷不軌的人,應該也不是壞人,而且他不介意,也許他其實知道她是喝醉之後的無心之失,也許他其實經歷過這樣的情況......
沈弦音心裡的石頭緩緩落下。
但是...為什麼感覺這個語氣有點...奇怪?
約?約什麼?
約炮?
石頭在她心裡跳來跳去。
他們在電話里說要約炮嗎?
好煩,好煩。
音音:這樣呀,那也不麻煩學長啦,什麼時候學長回學校了,我請學長吃食堂啦哈哈哈
很好,沈弦音想,這樣很好,婉拒私邀,公共場合,只吃飯。
林寓理失笑,她這麼聰明,這麼謹慎,這麼可愛。
lyl:好
lyl:哦對了
lyl:你說的那件事我考慮好了
lyl:我同意
輪到沈弦音懵了。
那件事?哪件事?她說的?她說什麼了?同意什麼?
沈弦音抓狂,忍不住在陽台上走來走去,到底是什麼事,該死她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真的見色起意嗎,為什麼要看著一張照片意淫別人......
林寓理好像能想像到她的樣子,她可能擰著眉頭,困惑但是沉默。
他施展騙術,希望她上鉤。
遲遲沒收到回復,林寓理看著走廊入口的魚缸。
lyl:如果你想重新考慮的話,沒有問題
lyl:那麼我再陳述一下我的情況
lyl:此前我有過調教經驗,沒有固定的partner
lyl:我目前單身,如果我們確定關係,關係期間我不會有戀人,也不會與其他人有性經歷
lyl:當然,這也是我所期望的,如果你可以接受
lyl:我贊同任何一方有隨時終止關係的權利
lyl:我贊同從網調開始,雙方都做好準備可以進行線下實踐
lyl:有任何關於我的問題,可以提問,我會儘量回答
沈弦音坐定在床邊,看著一行一行蹦出來的字,深深呼吸,努力讓自己接受「酒醉後電話中對一個陌生男性發出確立bdsm關係邀請」的現實。又忍不住感慨自己太厲害了,那麼混亂還記得要申明誰都可以結束關係,還記得堅持不線下......
「好的」
沈弦音乾巴巴地打著字,好像做了決定。
音音:好的,非常感謝您認真考慮我所提出的問題,如我所說我可能那時候不是很清醒,所以現在需要一些時間重新考慮這件事
音音:可以先問您一些問題嗎?
林寓理看著時鐘略過兩點鐘。就這樣被騙到了。
音音:因為我是剛剛接觸bdsm的,所以可能對它沒有很好的理解,所以可能作為一個partner,我也許不會做得很好,這一點我得提前申明。
音音:我判斷自己的傾向為sub,想確認下我們是匹配的嗎?
lyl:沒有問題
沈弦音看著對方的回答,心跳加速許多,卻突然有巨大的勞累湧上,仔細一看時間,已經兩點多了。
音音:好的,我會儘快答覆
音音:先不打擾了,晚安
lyl:不急
lyl:晚安
林寓理翻著朋友圈,滅了一層的燈,上樓了。
今天果然是累了。
一夜好夢。
第九章:小熊
「現在,我已經愛你,整整一天了。」
沈弦音不敢睜開眼睛,淚水卻溢出來,滴答在耳邊。她擔心這樣的聲音叫醒他。然後他們四目相對,或者彼此審視。
滴滴答答,沈弦音想,在這樣一個清晨,她被淚水淹沒了,她的自信心,自尊,冷靜,被她的淚水淹沒了。
她對愛,像對酒精一樣敏感。
她按照給他的地址,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這個咖啡館她其實來很多次了,在學校附近,周末也常常有學生在這裡學習或者處理工作。
她還是坐在最經常坐的地方,穿了最普通的衣服,戴著最普通的帽子。仿佛熟悉能給她支撐和安全感。
她坐了好一會兒,把店長遞來的一杯白水喝了多半。
是他的身形打亂了她的走神。
奇怪地,她一下就認出來他了,她幾乎完全確定,那就是他。他正要走進來。
她適時發信息,告訴他她的位置和特徵。
她很緊張,又覺得尷尬,更多是退縮。
她知道他走近了,她就起身了。
他整個人感覺起來涼涼的,眼神很平靜,有股香氣,衣服很整潔。
他的聲音也涼涼的,像水一樣。
「你好,沈弦音。我是林寓理。」
她暗暗讓自己呼吸和緩,心中猜想他的名字。
「請坐吧。」她微微頷首,讓自己表現得至少得體。
他點點頭,等她坐好才落座。
「抱歉,久等了吧。」他說著,把剛剛放在桌子上的袋子推到她這邊,「前些天偶然間遇到,覺得很適合你。」
沈弦音鬆開習慣性握著水杯的手指,才想到他那邊還什麼都沒有。
「沒有沒有,我有一點事情,所以提前到了一下,」她把水杯推到一邊,「你也到很早。」
沈弦音從座位旁邊提起來一個小袋子,遞給他:「這是一些糖果,不介意的話也請收下吧。」
沈弦音設想如果是活潑的人應該會怎樣對話,至少不要讓他這麼早覺得無趣。
沈弦音正在糾結要不要這時候打開他的禮物,恰好有店員走來詢問點餐。
接到遞來的菜單,沈弦音才意識到現在其實是傍晚。
「嗯......我們喝牛奶嗎?」
「不好意思啊,我剛才意識到可能晚上喝咖啡和茶好像不太合適。」
她終於從菜單中抬眸,看著他緩緩說。
「沒關係。我都可以,由你決定。」
他的微笑太恰當了,沈弦音因為自己欠考慮的窘迫少了一點。
「木瓜可以嗎?」
她又擰著一點眉頭看他。
「可以。」
她嘴角稍放鬆一些,輕輕舒了口氣。
「兩杯木瓜牛奶,謝謝。」
林寓理看到她對店員時要輕鬆很多,也許她常來。
「這家咖啡店很漂亮。」他說。
「嗯嗯,雖然在學校旁邊,但是一般也沒有人很多。」
沈弦音還在想她要不要說自己常來。如果他最後不喜歡,那豈不是很尷尬。
「確實是很好的地方。」他說。
沈弦音笑著點點頭。
不一下,牛奶就上桌了。
「味道很好。」他說。
沈弦音笑著嗯嗯。
「餐廳車程二十分鐘,我定的七點鐘,時間可以嗎?」他問。
「沒問題的。」沈弦音看看時間,粗粗算了算。
「可以問問您名字是哪幾個字嗎?」她不想繼續尷尬著,開口。
她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他,也許「學長」可以,但她覺得彆扭。
「雙木林,寓意的寓,理性的理。」
「喔,聽起來很棒的名字,」沈弦音眨眨眼,「我的名字您應該知道,沈弦音。」
為了防止氣氛更冷,沈弦音總是找一些話題,她知道自己的話題大多很無趣,但對方卻句句回應著。
「其實這裡的咖啡也不錯,改天可以試試,如果方便的話。」
「嗯,牛奶味道就不錯,你點得很好。」
......
六點二十左右,沈弦音買了單。
他說:「勞煩你破費了。」
沈弦音知道這是在客氣,「沒有,我們約好的嘛。」
他叫好了車,果然不到三十分鐘,車停在了一個巷子口。
剛剛下車,就有工作人員從巷子裡向他們走過來招呼,沈弦音想,也許他也常來這裡。
「林哥,來啦!」一個年輕的男生,沈弦音想,那林寓理多大年紀呢?
「嗯嗯,」林寓理熟稔地打招呼,又側身跟她說,「一個朋友的餐館,味道不錯,就是稍稍有些偏僻。」
「沒關係,沒有的,看起來很安靜......」沈弦音想他是不是解釋這個餐館不會有危險,又知道自己總想太多,說話間就來到了院子裡。
真是個漂亮的地方,水池和植物看起來很乾凈。
「林哥坐大廳呢還是包廂呀?」那個年輕男生問他。
他看向她。
「都可以的,你決定就好。」沈弦音穩穩地說。
「包廂里安靜一點,大廳可能開闊一些,」他又想起來什麼,「不過今天看起來大廳也沒有很鬧......」
「包廂吧,方便嗎?」沈弦音出聲,前半句看著他說,後半句又看向了那個年輕男孩兒。
沈弦音雖然沒直視他,卻知道他看著她,嘗試把心中的異樣壓平。
年輕男孩兒熱情洋溢,說沒問題,就帶著他們穿過大廳。
好像顧客確實不多,也都很安靜,路過一桌聲音稍大的聽起來幾位年長的女士提到了教育。
走進包廂,沈弦音心情好起來了一些。
「其實這裡也蠻開闊的。」她笑笑說,有落地窗可以看到後院的植物。
林寓理點點頭,「是不錯。」
問她有什麼忌口,又問今天有什麼推薦菜,沈弦音定了飲品後看了看時間,也才七點一刻。
包廂的門被合上,又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這裡環境很好。」沈弦音率先開口。
「是還不錯,」他說,「原先想你來定,或許會安全一些——」
沈弦音把視線從窗外移到他這裡。
相比他的得體,她自己的心思總是那麼細碎又無聊。
「我相信你的。」她說,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呼吸又很慢。
林寓理沒說話,他只是笑笑看著她,「介意我現在打開這些糖果嗎?」
「不介意的不介意的。」她聽他說著話,她說糖果,是因為她習慣對陌生人說雙音節詞,他說糖果,卻在兩個字中間有些停頓,聽起來有點奇怪。
「我前幾天出去玩,一個當地的朋友說這個糖果很好吃,我就帶回來了一點——」她有些期待地說,「啊不過,這個小盒子是我自己裝的,還有這個袋子,所以可能有點不太搭...」
她臉頰突然紅起來,林寓理看著這個動畫角色的包裝紙,覺得可愛。
「很可愛。」他就說。
她小聲地說謝謝,臉色更紅。見他已經拆到最後的包裝了,指尖是一些彩色的糖紙包裹圓圓的糖塊兒。
「希望不會有你過敏的水果或者堅果什麼的......如果你不是很喜歡吃糖,也可以把它們分享給朋友——」她突然說,「當然,由你決定......」
沈弦音總覺得自己考慮一點都不周到,講話也這樣。
「謝謝你,它們看起來很棒,我會慢慢吃的!」他又把它們一一收好。
「那我要拆一下嗎?」沈弦音把剛剛放旁邊位置上的袋子拿起。
「好啊。」他笑著點點頭。
「謝謝...」她的聲音多數都不大。
她看起來小心翼翼地拿出盒子,又打開。
「啊是這隻小熊!」她拿起盒子裡的玩偶,舉在身前,笑意盈盈地看他,眼睛圓圓的亮亮的。
「我記得你說你床頭那隻小熊的夥伴被弄丟了,前些時間恰好遇到了。」
「真的嗎?可是它是很久之前的了,應該很難找吧......」沈弦音摸摸小熊的頭,又小心翼翼放回去,「謝謝你!找它應該沒有很容易......」
「還好,你喜歡就好。」他淡淡地說。
「謝謝你!我喜歡!」沈弦音才不會傻到真的相信前幾天他就很湊巧地偶然遇到十幾年前才生產的一個玩偶,「我在很多網站找過好久,怎麼都沒有找到來著。」
她收好了盒子,放在旁邊位置上後還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安撫。
「謝謝你哦,今天真的很開心!」
這隻小熊之後,沈弦音就變得話多了一些,和他談論窗外的植物,餐盤上的點心,最近的天氣,上次旅行遇到的好玩的事情。
沈弦音想,他有那麼多朋友,開酒吧的朋友,開餐館的朋友......也許他對朋友們很好,所以他的朋友很多,而她也算是他的朋友吧。
她的朋友很少,她幾乎沒有朋友,但在談論植物、點心、天氣、旅行時,他就好像是她的朋友。
她原先忐忑於面對「性夥伴」、「bdsm伴侶」這樣的人,她做好了沉默和窘迫的準備,做好了退縮和逃避的打算。
她做好了因為出乎慣常的期待而失落一段關係的自我安慰。
她做好了「如果見面之後要做愛,那就做愛」「如果是墮落的開始,那就墮落」的設想。
她為自己規劃了一切逃跑路線:與幻想落差的失望,與意淫出入的彆扭,或者是最簡單最敷衍的「身體不舒服」「有事」......
但是卻在一個傍晚,好像擁有了一個朋友,話題由她開啟,沒有關於性愛、羞辱、虛偽,而是僅僅關於植物、點心、天氣、旅行。
沒有酒精的蘇打水,和平凡卻漂亮的晚霞。
她身邊有和小時候被弄丟的小熊一樣的禮物,和他笑著說話。
沈弦音幾乎將自己浸泡在這種緩緩的溫馨中。
第十章:被子
「對不起。」沈弦音感受到身邊有響動後,知道他醒了,又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聽到他說。
「我很抱歉,昨天是我的錯,很抱歉,我幫你叫衣服,我先去洗漱......」他聲音有些啞,也不像往常那樣平靜。
沈弦音不知道自己繼續裝睡有什麼用,卻也沒有任何能說的話。
她又搞砸了。
她以為自己渴求友情甚於性愛,卻還是問他要不要做愛。
也許這才是真正應該發生的吧,也許兩個以性聯繫的人,「做朋友」就是要比「做愛」更荒唐的。
是她最初對他有了性的慾望,又渴望在生活中成為朋友,也是她提議要不要做愛。
他說抱歉,她卻連抱歉都不敢說,是她說第一次見面拒絕性愛,又是她率先破壞。
「好......」她只說,嗓音比他更沙啞,辨別不清字音,「好。」
但她已經習慣了,失去一個朋友,同時失去一個性夥伴,也許這是最糟糕的。
也許她的和平和溫馨和昨天一起過去了,只要今天到來,她的麻煩就來了。
她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解決呢?她根本無力解決。
被生活鼓動著走的,被生活催促著走的,她根本無力解決任何問題。
她的淚水濕潤了臉頰,又濕潤了被子,濕潤了她的呼吸,讓她提不起力氣。
林寓理刻意走到了房間另一邊的浴室,把靠近床的衛生間留給她。
他深深嘆氣,原先都很順利,她看起來也很開心。最後他說送她回學校,她說不回學校。他說那送她回家嗎,她說不想回家。
她說過她酒量很差,但他還是答應了和她在小酒攤上喝酒。
她說想和他多呆一會兒,她說想和他一起。
林寓理讓自己平復心情,真是被慾望沖昏了頭腦,明明之前說好的,他一點都沒有做好應該做的。
也許他有得推脫,但這連自己也無法說服。
他洗漱之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接到了電話說衣服到了,才起身向臥室走去。
他敲敲門,她沒應聲。推開門,看到她縮在被子裡。他繞到窗戶一邊,在她床邊蹲下。
「醒了嗎?衣服到了。」他讓自己聲音儘量放輕。
她沒反應。
林寓理也不想再嚇到她,正打算起身。
她的腦袋和手伸出被子,摟住他的肩頸,她的身體靠著他的胸口,她輕輕攀附在他的身體上。
「主人。」
第十一章:袖口
沈弦音的手擦過他的領口、紐扣,她解開他的扣子,脫下他的襯衣。他的線條很好看,沒有擁擠誇張的肌肉,但看起來很健康。
她摘下他的袖扣,視線卻停留在他的手腕上。
她知道這個品牌的手錶,他們的工藝很好。
他的襯衣掉在地毯上,只有布料相接的輕柔聲音。
她把腦袋靠在他的胸前,她的手臂垂在身側,出聲:「因為富裕,一部分人連對時間都有特權,他們比其他人更敏銳地感知時間,他們幾乎與時間平起平坐。」
林寓理頓了頓,把手錶摘下,扔在她身後的床上。
她聽到他說:「的確,掌握機械使人的感知敏銳......他的手掌撫摸她的頭髮。
「然而,打一場高爾夫球,或者從家到學校穿越大山的奔波,或者一次性愛......」
他的手摸到她的手臂,「時間自身不會變化。」
沈弦音將雙手放在他腰際。
「不會因為富人的手錶總是精準而保持規律,不會因為窮人看天色推測時間就變得扭曲,也不會因為一次性愛的愉悅與否就變得美好與不美好。」
沈弦音眼睛悄悄合上,她感到內心那麼複雜,連自己也摸不清。
「只是我們常常以這種名為時間的幻覺來衡量自身——」
沈弦音知道自己的眼淚幾乎就要落在他的身體上。
「沈弦音,你這樣聰明,你從觀念上挑戰科學,卻常常被情緒控制思考,你這樣理性,卻往往被感傷左右著言語。」
沈弦音沉默著。他說得對,她的慾望與絕望相互攻訐,讓她失去了自我,又隔絕在世界之外。
他懷抱著她,他說:「你會覺得我高高在上,但我們可以真正一起去打一場完整的高爾夫,或者去走一次深山中小孩子上學的路線,就像現在,我們會做愛,此時此刻,就這樣感受時間被創造。」
她聽見他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確定的。沈弦音,人們可以變得更富有或更貧窮,地位更顯赫或名聲更好,或相反。但是每個人生命是確定的。人們不能變得自身之外更。沈弦音,一個人最多只能是自己,但是至少也是自己。」
沈弦音的眼睛被淚水封閉,她的手向上攀援,她想,如果她的生活就像這場性愛,如果她的生命能夠像她的雙手——
她的手觸摸到他的脊背,她的手微微收力,如果她的生命也能這樣......
沈弦音的手向下,她沒有信心把握自己的生活,但她想至少現在享受這場性愛,她的手放在他的腰帶上,她想摸到前面打開。
「沈弦音,少一些悲傷,好嗎?」
他的親吻很輕,撫摸她的淚痕,她的眼淚卻更多。
他的親吻停下來,沈弦音睜開眼睛向下看,她記得這個複雜的搭扣。
「上次那個......」
「小狗沒解開的那個。」見她注意力轉移,林寓理的語氣也輕鬆一些,「不是那個,那個放在家裡了,錢叔重新做的。」
沈弦音瞭然地點點頭,這次也是輕車熟路,很快打開了,緩緩抽出來。
「打過小狗屁股的東西,怎麼能被別人看到呢?」他的手探進她的衣擺。
沈弦音忍不住羞赧,他的手放在她的臀尖,提醒起她上次被打的記憶。
皮質的痛感中帶著鈍鈍的震動,起先涼涼的,卻能很快感受到皮膚燙起來。聲音也不像木板那樣清脆,好像她的痛覺不會通過它傳遞給空氣,而只是被禁錮在身體和它之間。他總是那麼不著急,也不盯著一個地方落手,總是等她將要緩過來,就又有新的響聲、新的疼痛。沈弦音小聲哼著,總覺得將拿著皮帶的人和落在自己身體上的工具混在一起。她喜歡這種獨特的、深厚的、安全的疼痛感,她覺得她的痛流轉在她和他之間,她的愛也流轉在她和他之間。
就在沈弦音盯著手中的他的腰帶,和地上他掉落的褲子的時候,他卻輕輕推開她。
「乖寶寶,哭都哭累了,」他轉身從衣櫃中抽出睡衣,套在身上,「先洗澡吧,好嗎,我去客房那邊。」
沈弦音坐在床邊,她仰頭看他。
人們說完全契合的人一定是有所預謀。
沈弦音不知道是自己的性格在契合他,還是他真的完全包容她。
在這樣的關係中,如果說包容是強權的表現,那麼喜歡呢?粒子與粒子的碰撞般的,喜歡是不是一種偶然與平等。
「我喜歡你,」沈弦音看他俯身,知道他要摸摸她,「你也喜歡我嗎?」
她的眼中還有淚水的濕潤,她的眼睛那麼平靜,林寓理覺得他並不總能看到她的眼睛深處是什麼,但他能看到浮在水面之上的冰山的一部分,它們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關於「喜歡」的詞彙。
「我喜歡你。」他說。
摸摸她的頭,他說,我喜歡你。
他的語氣總這麼複雜,對小狗的喜歡,對夥伴的喜歡,對愛人的喜歡。
然而無論如何,「我完全喜歡你,沈弦音。」
第十二章:遊戲
在小區里,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女孩兒攥著背包帶子,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面的人。電梯門開,那人刷卡,她縮在角落裡低著頭把臉藏在帽檐下。
最高層到,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下電梯,女孩兒也閃身走出,還是跟著。走了沒幾步,男人步伐放慢,還有意無意歪過頭視線向後瞥,似乎是發現了跟蹤他的人。卻也沒停下。
輸入密碼之後「叮」一聲,男人開門,女孩兒卻疾步走上前,先一步走進屋子裡。
「砰!」門重重合上的一瞬間,男人擒住了女孩兒的手臂,將她逼近牆壁。
「你是誰?為什麼跟蹤我?」
女孩兒瑟縮,低著頭,聲音越低:「你是高鐵上的工作人員......今天,你說......要......上報我......」
男人上下打量,眼神警惕,似乎是想起來了什麼:「就是你啊,座位上自慰被別的乘客投訴了。」
聽到這話的女孩兒臉色漲紅,「我,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退後兩步,不再緊逼著,邊脫外套邊出聲,「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在高鐵上自慰的?難不成有人逼你了嗎?」
女孩兒聽到男人興味又有些諷刺的輕笑,又攥緊了衣服,「不是......」
「你應該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吧?享受公共場合露出?」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般商務座人都很少的......我......」
「果然不是第一次啊——」
「你到底怎麼樣才能放過我?」女孩兒始終低著頭。
「放過你?人家乘客可是投訴了,你覺得我要怎麼樣才能,放過你?」男人鬆鬆領帶,換下鞋子。
「......你說,我能做的我都做,我可以給你錢!」女孩兒第一次抬頭,破釜沉舟似的盯著面前的人。
「你能給我多少錢?我考慮考慮。」男人語氣有些戲謔。
「我...我是大學生...我錢不多......」女孩又恢復了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
「......」男人沒說話,沉默著又一次打量。
「只要你說,我能做到的......」似乎是受不了這樣無邊的煎熬,女孩兒說道,可話還沒說完就被男人鼻腔里哼的一點笑聲打斷,沒了下文。
「你能做到的——?」男人終於又出聲。
「只要我能做到的......只要你別報警......」
男人盯著女孩兒許久,暗暗挑挑眉。
「行。把衣服脫了,跪那個臥室床邊。」說著指了指。
「......」女孩兒猛地抬頭,似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怎麼,做不到?」男人冷聲反問道,「也行,請走吧——」
「反正填個檔案上交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麻煩事。」
女孩兒提起的心又猝然落地。
「別......我可以......」
「給你十分鐘。」
男人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轉身走向了餐廳,留下她一個人在原處。
女孩兒把書包卸在旁邊的短凳上,似乎有些磨蹭地走向剛剛被指的房間,卻又好像害怕十分鐘太快,步伐快起來。
等到男人拿著水杯回到臥室,就已經看到床邊確實跪坐著一個赤裸的背影。
「不錯,」熟悉的聲音響起,女孩兒打了一激靈,又聽到,「打開這個抽屜。」
雖然只跪坐了沒幾分鐘,但是也不舒服,緩緩轉過身,就看到男人已經換了家居服,坐在床上,手指摁了摁遙控器,臥室里的燈緩緩亮起來。
「對不起...沒看到是哪個抽屜......」女孩兒低著頭,因為身上不著寸縷,一些髮絲滑到身前。
「這個。」男人用還沒放下的遙控器指了指。
那個抽屜在他腿邊,要越過他才能打開,要這樣光著身體走過去嗎?
「誰讓你起來的?」他的聲音制止了她起身的動作。
「......」
稍許,女孩兒又恢復了跪坐的姿勢。
「快點。」
聽到他的催促,偷偷抬頭瞥了他的神態,看起來好像是有一點不耐煩。女孩兒雙手撐地,緩緩直起腰,剛剛跪坐的姿勢已經變換成爬行。
似乎擔心對方更加不滿,深呼一口氣,爬向他指的地方。
路過他時,步伐更加小心,他卻像故意似的,偏偏這時候將雙腿迭起來,腳尖踢到她的腰腹。
見她閃躲,他漫不經心地開口,「怎麼?」
女孩兒沒說話,快速地搖了搖頭。
「那快點兒啊。」
終於走到了,小心翼翼地打開抽屜,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個盒子。
「你選一個。」那人說。
「可以打開選嗎?」女孩兒問道。
「你說呢。」
語焉不詳,還是快點選為好。她便隨意拿了一個偏小的黑色盒子。
「我選這個。」輕輕合上抽屜,把盒子遞給他。
「運氣不錯。」他接過去,打開盒子,拿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個鞭子,盒子長不過她的小臂,他拿在手裡的鞭子,顏色濃重,散開的鞭尾平順整齊,每一隻流蘇看起來有五六厘米寬,二三十厘米長。
還跪在地上的她手撐在床沿,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過來,」他將迭著的腿放下去,拍拍自己的膝蓋,「趴這兒。」
女孩兒扶著床緩緩起身,有些羞澀地想要用手遮住自己的私密部位,可是她已經光著身體在他面前這麼久了,又有什麼用處呢。
他就這樣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的手放在胸前,他的視線就落在她胸前,她的手擋在下體,他的眼睛就看著她的下體。
「快點。」
她不敢再磨蹭,小腿堪堪貼著他的腿,卻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做。
「怎麼,怕我接不住你?」他眉毛擰起,語氣又變得不耐煩。
她也不敢再遲疑,輕輕地俯下身體,但好像還是不知道如何下手。
「手扶著我肩膀,笨蛋。」
她抿抿唇,扶著他終於趴在了他膝蓋上。
「等等......」她在他膝蓋上蹭蹭,好像是在調整位置,「好了。」
「手碰到地板了嗎?」他歪頭看。
「碰到了......」
「好。」他聲音落下,手掌覆蓋她的臀尖,輕輕揉。
「乘客小姐,既然你希望我不要把你做的事情告訴別人,那我只能私自來懲罰你了。」他語氣正經。
「輕點,好嗎?」
他沒說話,代替他回答的是屁股上傳來的痛覺。
她明白他說她運氣好是什麼意思了,其實沒有特別痛,只是有熱感散落,但還是讓她一顫。
「還不錯。」他又輕拍剛剛鞭子落下去的地方,點評似的說道。
「打一下,數一個數,二十下。」
他的話音剛落,鞭子就落下。
她痛得一哼,根本不像剛剛那麼輕。
「不數?加十下。」
「我數!」
又是一下,落在她左邊臀上。
「一...」
「二...」
「......」
「二十一...」
「二十一?」
「不對不對,二十二......數錯了......」
「好,那獎勵一下。」
「啊!」這是最重的一下,她忍不住驚呼出聲。
「繼續。」他語氣冷漠,一隻手雖然輕輕撫摸著她的脊背,另一隻手卻沉沉地揮下鞭子。
「二十...三......」
數到三十,她終於可以放鬆身體,也不知為什麼大口呼吸著。
「乖寶寶,」他摸摸她的頭髮,「要起來嗎?」
沈弦音借力他的大腿,緩緩起身,還站不穩,他抱著她坐在他腿上,又向後倒在床上。
這樣看起來她像趴在他身上,身體相貼。
可是沈弦音也不想起身,就稍稍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他的手在那些痛與熱散落的地方揉搓。
「疼不疼?」他的聲音好像也沒變,卻不一樣了許多。
「有點。」沈弦音懶懶地回復。
「我是不是體力太差了,」她又說,這次吐字清晰了些,「你開心嗎?」
「是該多多鍛鍊了哦,」聽著她前言不搭後語,他手上的動作不停,「沈弦音滿意我就開心。」
「沈弦音滿意嗎?」
她手撐在他腰兩側的床上,微微直起身,盯著他,也不說話。
她蹭蹭,向上爬了一些,直到眼睛能直視他的眼睛。
她的唇靠近他的,她的吻像她這個人,起先慢慢的、淡淡的,卻有舌尖在試探。
他們呼吸交換,身體相貼,她的手下探,觸摸他的小腹,又向下探。
柔軟的布料之上,她的手輕輕點過他的下身,就像被風拂過。
「它頂我,」她終於又抬起腦袋,「特別滿意,你演得真好。」
稍頓,她又抓起那個被放在一邊的皮鞭,放在他手裡。
蹭著他下床,又跪在他腿邊。
「你總說我的胸很漂亮,但你都沒打它。」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撒嬌,林寓理忍俊不禁,她總這樣坦然,這樣可愛。
慾望在她身體中不過一種遊戲。
林寓理坐好,前傾上身,撫摸她的胸乳,撫摸她的腦袋,輕晃晃鞭子。
「是。」
「現在,我要打你了,可以嗎?」
恰好他可以陪她完成這些遊戲,林寓理想。
第十三章:三明治
沈弦音又來回診,這次有林寓理陪著。
她坐著發獃,在醫院裡,她沒有任何意識可以分給林寓理。他靜靜地坐在她身邊,她手裡捏著挂號單。
沈弦音覺得痛苦,在醫院,什麼樣的人不會覺得痛苦呢?
她神經緊繃,又沒有落處,沈弦音被這種健康和痛苦的矛盾撕扯著,每每如此。
「來看醫生了,我會好起來吧。」
「他們這麼痛苦,創口,殘疾,無助。」
醫院就是這樣恐怖。
沈弦音看了看報號的螢幕,轉身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輕輕顫抖,她察覺到他也是。
「你能幫我去附近買一個三明治嗎?」
沈弦音習慣了自己做縮頭烏龜。
渴望陪伴的是她,最終連他陪診都不願意的也是她。
「好。」
「有事打我電話,好嗎。」
他摸摸她的頭髮。
沈弦音點點頭。
等她從診室出來,就看到他站在導診台,不知道在和工作人員說什麼。
「拿藥嗎?」他手裡有一個袋子,但沒有遞給她。
「嗯嗯,」沈弦音收好醫生寫在紙上的用藥,「去樓下。」
他不說話,只是和她並肩走著。
繳費、取藥,這樣的動作她應當做了許多次,熟稔、沉默,她幾乎沒有將任何注意力分給他。
走出醫院,終於有了一些可呼吸的新鮮空氣。今天天氣不錯。
她收好藥,他遞過來那個袋子。
「謝謝,我喜歡這個三明治。」
他笑著點點頭,「走吧。」
沈弦音常常想,她這個年紀的年輕男女,也許會在鬱鬱蔥蔥的校園路上邂逅、曖昧、相戀。這個季節,X市多雨,沈弦音的心被浸泡在這樣低溫的雨中,變得不敏感。拿藥也拖延一天又一天,被兩種恐懼相要挾的,被兩種渴望相推諉的沈弦音的行動,變得遲緩。她幾乎不聯繫任何人,而只是縮在家裡。找到一個臨時的晴天,出門去附近的超市買一些麵包牛奶雞蛋,幾乎不接觸任何人。沈弦音常常躺在窗邊,看著打在玻璃上的雨水,想,像他們這樣年紀的人,即便是裝,也會裝出活得很好。像雨水一樣流逝的她的生命,沒有人評價好或者不好,她沒有朋友——也許有一些點頭之交,僅僅叫得上彼此的名字。
已經有一個星期了,沒有吃藥。
已經有一個星期了,沒有出門。
沈弦音也偶爾質疑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在逆流。雨水向上,河水阻塞,好像一切都可以溯源。被困在過去中的人,沈弦音自己,就這樣想著。
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她沒有和醫生聯繫,她沒有和任何人聯繫,可是她又不想死亡,不想自殺。
在暴雨天,她穿著機器堪堪烘乾的衣服,披著雨衣,出門。
四肢與頭腦無力,捏著手腕上系的鑰匙,沈弦音在濕漉漉的道路上走著,雨水和城市的氣味包圍著她,這座並不熟悉的城市,卻被許多人認為是家。這些並不熟悉的街道,卻被依賴為社區。
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沈弦音只好追著爸爸媽媽的記憶走,她有時不知道自己是活在未來,還是活在爸爸媽媽的過去。
沈弦音就這樣走著,如果能走到醫院,或者走到便利店,都可以。
她擦著街道的邊走,遇到行人就繞開,人們也往往步履匆匆。但是她卻路過了一個停住腳步的人,在橋邊。
一個年輕女孩兒,雙手扶著橋沿。她沒穿雨衣,身旁放著一把收好的雨傘。
沈弦音沒有繼續向前走。她站在女孩兒不遠處,同她一樣地扶著石頭材質的欄杆。
她想,或許有路過的人,會覺得她們倆是相約好跳江,如果靠得更近一些,也許就是殉情......
沈弦音想,如果那女孩兒要跳下去,她得怎麼做呢?
她要「救」她嗎?可是如果是自己自殺呢?如果已經做好了自殺的選擇呢?
她還沒有想好,她的思維總是這樣緩慢......
那女孩兒站著許久,偶爾看向她,偶爾看向腳邊的傘。
她的指尖似乎因為被雨水泡著變白,淌水的袖口讓沈弦音想起雨林,就像一棵樹,這個女孩也在下雨。
沈弦音看到自己的手在顫抖,常常這樣,顫抖得不能寫字、不能讀書,現在顫抖地攥著那個女孩兒的手。
沈弦音卸下雨衣的帽子,出聲:「你好,請問你知道附近哪裡有便利店嗎?」
沈弦音覺得自己很自私,她決定自己不自殺,就在他人自殺時先入為主地想要阻止。
也許她經過了慎重地思考,她推測她其實不想自殺;也許她這樣做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要她打斷這個女孩兒。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救」她,她也許只是在「打斷」。
「便利店...前面有一家......」
女孩兒的聲音很啞,沈弦音自己也是,她太久不喝水就會這樣,太久不說話也是。
「請問你介意帶我去嗎?我不熟悉這兒,我,我不是壞人的。」沈弦音收回手,又說。
那女孩兒沒動,沈弦音率先彎下腰,拿起她的傘,撐開。
「其實我也想過自殺,」沈弦音開口,「你有朋友嗎?」
女孩兒低著頭,不說話。
「我沒有朋友。我一個人呆在家裡。」
「便利店裡有什麼好吃嗎?」
「我很久沒吃飯了。」
「我可以請你吃個飯嗎?我好久沒吃飯了。」
沈弦音一路上都在說話,她其實沒有那麼多話,她只是想說一說,她很久沒說話了。
那個女孩兒卻沒有回答,她只是偶爾點頭或者搖搖頭。
「我去買藥,你吃藥嗎?」
「我已經好幾天沒吃藥了。」
沈弦音又不想說話了,她沒辦法讓自己變活潑,更別提感染別人活潑。
「你在X市長大嗎?」
「X市總是這麼多雨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晴天。」
「你喜歡晴天嗎?」
「我請你吃一個三明治,可以嗎?」
「你喜歡三明治嗎?」
沈弦音沒有什麼話題可以講。她跟著她的步伐,她們走得很慢,甚至比沈弦音自己走得更慢。沈弦音穿著雨衣,她撐著雨傘,可她們的頭髮都濕盡了。
那天,沈弦音被帶著走到便利店,店裡人不多,她拿了兩個自己常吃的三明治,又拿了兩盒牛奶,請店員熱了之後走到女孩兒坐著的地方。
她的雨衣搭在旁邊位子上,滴滴答答,沈弦音覺得心慌,可是她又什麼都做不了。
「對不起,打擾你了,我去買藥,你需要嗎?」
「不過我去醫院,你去嗎?」
沈弦音斷斷續續地說話,買藥,醫院,天氣,醫院,買藥,醫院......
可是她難道就可以為誰負責嗎?她把她打斷,她就可以為她負責嗎?她又能為誰負責呢?她連自己都顧不得,也許有一天站在那裡的就是她,她又做得了什麼呢?
沈弦音沉默地吃完,本本分分地把包裝紙迭好放在旁邊。
那個女孩兒,也許和她一樣的年紀,也許要更年幼一點。
「你是大學生嗎?」她終於開口了。
「嗯,對,我是在上大學。」沈弦音回答。
「上大學辛苦嗎?」
「有點,還是挺辛苦的。」沈弦音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不是正確的,她不知道對於自己來說的大學是不是辛苦的,她儘量讓自己找到有判斷力的措辭。
走出便利店,女孩兒說她要回家了,沈弦音說好,她也要去醫院了,但是這時候醫生應該已經下班了。
她百無聊賴,繞了一大圈又回家。
帶了一身雨水回來,沒有藥,沒有食物,沒有任何應對暴雨天氣的準備,也沒有天晴的跡象。
沈弦音覺得也許回到學校會好一點,也許回歸日常生活會好一點。
暴雨不知何時結束。
第十四章:呼吸
林寓理的手指很漂亮,沈弦音常盯著他的手。
招呼工作人員手掌抬起時,沒有哪根手指刻意彎曲或者併攏。五指收起時和緩利落,留下掌骨微微突出,像是一座座小山丘。有時說到一二三,他的手指在暗暗的光暈中顯得冷靜迷人。握著杯子時修長的手指虛虛貼著杯壁,不握太滿,又掌控著。他的手指就給人這樣的印象。
而現在,平日中稍稍泛紅的他的指尖,卻因為在她身體上的用力而顯白。
沈弦音看到他的手指,看著他的身體,看著他的眼睛,她在細微處收集他的變化,她時時刻刻地想看到他的用力和用心。
沈弦音眼睛閉上,呼吸有些不穩,他的拇指和中指好像抵住了她的聲音,他的力氣不大,她的喘息卻被他操縱。沈弦音覺得輕鬆,好像她什麼都不用做,一切就在發生。她幾乎從來沒有這樣放鬆過,她時時刻刻緊繃,全神貫注地應對生活,她的眼睛要觀察他人的任何一點非常之處,她的耳朵要辨別言辭的情感,她的嘴巴要謹慎地說話或者沉默,她這樣緊張地生活著,終於在這一刻變得輕鬆。她的思緒消散,沒有被回憶綁架,也沒有被幻想拉扯,她全部輕鬆地只是存在著。她不知道要不要相信靈魂,但這時她感受到了從身體而來的、卻摒棄身體的放鬆與自由。靈魂與愛、智慧、倫理都無關。靈魂以其自身飄散在世界之中以及世界之外。沈弦音的靈魂,或者沈弦音以靈魂之形式。
「呼——」他手鬆,沈弦音重重呼吸。
他撐起身體,看著身下的人,他們還彼此相合。
儘管他並沒多用力,她的脖子上還是有淺淺印記,她的皮膚很脆弱,輕輕一刮有時都會留下痕跡。
沈弦音調整好呼吸後,感覺到身體中還有不屬於自己的溫度,她抬起眼睛看向對方,下體向上頂頂。
這次換他輕輕哼一聲,摸摸她額頭上的碎發,沉了沉呼吸又用上了力氣。
沈弦音感受到下體的溫暖,甚至是滾燙。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涼涼的,陰莖卻這樣熱,讓她好像在火焰尖尖上烤。
他的抽動蹭到她的陰蒂,癢,爽,很快就要受不了。
「癢......」她悶悶出聲。
「哪裡癢?」他放緩動作,卻不停止。
沈弦音的雙手一直隨意放在身側,這下向下身探去,可還沒等摸到自己,就被他的手阻攔。
「喔,小豆豆癢。」他語氣調笑,卻突然加快了下身抽拉,指尖又用力一捏她的陰蒂。
沈弦音身體變得僵硬,總覺得哪裡要抽筋了一樣,身體中似乎有小溪流淌出來,眉毛不自覺緊蹙,閉上的眼睛好像要忍不住翻白眼。
高潮。
性高潮。
愛,死亡。
在高潮中沈弦音體會到了死亡的前奏,她也許在天堂的邊界,在「無」和「有」的邊界,在「存在」的邊界,也許,她存在在他與她的邊界。
沈弦音在高潮中幾乎無法思考,只是由想法飄散。
額頭有陌生卻熟悉的觸感,他的手,在撫摸她。
「我要怎麼做呢?」沈弦音聲音有些喑啞。
人們歌頌高潮,她認同,她想讓他儘快體會,她嘗試著像他一樣觸摸他的皮膚。
他不黑,不胖,皮膚好像不那麼滑膩而有一些紋理。沈弦音看到那些強壯的肌肉總覺得害怕,但他就還好,他的身體很漂亮,比隔著螢幕看要更漂亮。
他還很可愛,是隔著螢幕沒有的可愛。
有時人們忌諱用「可愛」去形容一些人,有時這個詞是禮貌,有時是敷衍或者客套。
但就像一隻小小的、牽掛著愛意的風箏,「可愛」,沈弦音覺得林寓理很可愛。
他的動作很用力,但又沒有傷害她,沈弦音想,多可愛的人呢。
終於,他射精了,他們又重新相貼,幾乎完全擁抱在一起,連呼吸都彼此纏繞。
沈弦音側過身,「我甚至相信,你擁有整個宇宙。」
她輕輕地吻他,「像春天對待櫻桃樹般......」
第十五章:獼猴桃
林寓理牽著她的手,走在她喜歡的路上。
「周天家裡有個聚會,你想來參加嗎?」
「我要去做什麼呢?」沈弦音回過頭,看向說話的人。
「我家人想見見你,還有我的一些朋友。」他看著她被風吹去的碎發。
「我擔心我做不好,是什麼聚會呢?」她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過什麼聚會了,學校部門的團建那些,她只要扮演好觀眾就可以,那面前這一個呢?
「沒什麼的,就是我姐姐回國了,大家在一起吃吃飯聊聊天,」他輕輕撫摸她的額頭,「不想去也沒關係的,只是周末我不能陪你了。」
「我想一想,可以嗎?」沈弦音低著頭,她應該是不想去的,「我不知道到時候是不是可以去......」
林寓理摸摸她垂在背上的頭髮,「沒關係的,不是一定要去的。」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向他那一側,他又嘗試把他的生活帶近她,她的生活空無一物,沈弦音想著。
沈弦音回憶小時候的聚會,爸爸媽媽總是忙碌的,東奔西走,但是又好像在哪裡都有朋友,有咖啡,有茶,有酒。在一片忘記了名字的草地上,爸爸媽媽帶著小小的沈弦音奔跑、打滾、騎馬。長大以後,因為上學,總會有某個部門或者組織要聚會,他們稱之為「團建」——團隊建設,把一群並不總想要聚在一起的人拉到一塊兒吃飯玩樂......
林寓理撩了撩腦門上的頭髮,林寓知說想見她,因為想見見「沒有被林寓理嚇跑的女孩兒」。
從小,相比姐姐的爽朗率真,林寓理就顯得有些沉悶冷漠。小女孩兒林寓知和男生女生都玩得好,在林寓理的記憶里,林寓知幾乎總是正確的。有小男孩兒說林寓知和別的女孩兒不一樣,所以他們才和她玩,林寓知擺出剛學會的跆拳道準備勢,生氣地說他們頭髮短見識也短,即便有時候真被揍了,小男孩兒們也還是會會叭叭兒地來找她玩。小學時聽到班裡一個女孩兒說媽媽生了個弟弟了,她終於再也不需要有妹妹了,林寓理回家給林寓知說要是她沒有弟弟,她就得有妹妹了。林寓知敲著他的腦袋說,這不是廢話嘛,不是弟弟就是妹妹,難不成媽媽大肚子十個月是多了一個氣球嘛。林寓理強調了小女孩兒的「終於」,林寓知回過神來,眯起眼睛變得氣鼓鼓,又拍了拍他的捲毛,「以後聽到小朋友說什麼奇怪的話都要帶回家,林寓理你要是變成壞人我第一個揍你。」十多歲,林寓理終於不再只是傳話筒了,林寓知因為去爺爺奶奶在的地方上學很少回家,林寓理沒了代替他和其他人寒暄聊天的姐姐,不得已承擔起這樣的大任。小不點時期更多點頭微笑躲在房間裡的林寓理有了一些朋友,大多也是那些熟悉的「林寓知的跟屁蟲」。林寓理上高中時,林寓知也終於結束了那漫長的青春期,但是因為喜歡的專業,還是沒有留在爸爸媽媽身邊讀書,一個人讀書、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在他鄉,一個人留在爸爸媽媽身邊,似乎家庭里默認地有這樣分工。林寓知選擇了讀書,選擇了異鄉,所以林寓理得承擔爸爸媽媽的期望,林寓理得陪伴爸爸媽媽。林寓知其實問過他,會不會覺得不公平,林寓理說沒有,他那時候已經懂了很多,對於公平正義有自己的觀點。現在,林寓理即將完成學業,也即將去做那份準備已久的工作,林寓知學成歸國,聽弟弟提到他有了戀人,林寓知伸手拍拍他的腦袋,「林寓理你現在長得倒是蠻高的——希望有機會見見她,女孩兒嗎?竟然沒被你嚇跑......」
「隨時告訴我,周天之前就好。」林寓理牽著沈弦音的手,其實他也有些糾結。不是以自己的家人為恥或者怎樣,只是擔心他們相處不來,即便是幾個很好的人,也未必一定和諧相處,林寓理想。
沈弦音對自己的直覺深信不疑,能教養出林寓理這樣的人的家庭,一定很好,但已經很久沒有和「家人」相處的她自己,她幾乎不能想像。
「你能講講家人嗎?」沈弦音出聲。
「當然,只要你想聽,」林寓理答道,「不過希望不要影響你對他們的印象。」
沈弦音有許多個瞬間覺得林寓理真好啊,有時像一個許多層的派,捲毛這麼活潑可愛,但是眼睛和聲音又總是那麼平靜和「冷淡」,理性和沉靜,其實相處起來像獼猴桃果肉一樣酸酸甜甜。
獼猴桃,沈弦音想到這個醜醜的水果,沈弦音知道很多人說林寓理好看,她也覺得他好看,忍俊不禁。
第十六章:蘋果
「我只是想要一個永遠不腐爛的蘋果!」
她常常在心中這樣大喊,對面前的人怒目而視。
但是第一次讀到卡瓦菲斯讚揚人造花時她覺得生氣。
「林寓理!我只是、想要一個、永遠不腐爛的蘋果!為什麼你做不到!為什麼你不能永遠愛我!」沈弦音這樣的話幾乎就在嘴邊,她察覺到自己惡狠狠地退縮,在摔門時把這些未說出去的話重重扔在原地。
林寓理坐在書桌前愣住,他不知道為什麼沈弦音突然這樣憤怒,他確信她一定是憤怒,她關門時總很輕,如果不小心把門帶重,她一定會回來說抱歉。
沈弦音坐在沙發上,憤怒在身體中躍動,空氣中充斥著電流聲,耳邊交雜著林寓理的聲音,她聽不清。
林寓理聽到聲音出來,就看到她呆呆地坐著,面前是一灘血跡和玻璃碎片。
沈弦音抬頭,似乎是對家裡有人感到震驚和恐慌,回縮手臂,卻引得更多玻璃碎片掉在地上。
世界變得安靜,她自己也變得安靜。
「送我去醫院。」她呆呆地說,點點頭,像是後知後覺面前的人是誰。
醫院就在附近,沈弦音拖著被簡單處理過的手臂,坐在椅子上,醫院走廊總是人來人往,林寓理去繳費了,她不能回神。
「林寓理,我就是這樣。有時候會很亢奮,忍不住摔東西,用手砸牆,或者就像今天,砸玻璃。」她不看他,只是低著頭,臉上就像再也不會有任何神情。
「我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句話都不講,有時候,可能喋喋不休。有時候我會在心裡怨恨你,罵你,用我知道的髒話,不論我多愛你,不論你對我多好,我都這樣。」
「我們還是分開吧。」
「我不會吃藥的,不能讀書,不能畫畫,不能思考。」
「你走吧。」
沈弦音沒有任何表情,她的聲音冷漠,只有低垂的眼睫顯露出一些疲憊。
「不需要你,我也有很多傷口,你還是和別人在一起吧。」
沈弦音再不說話。
林寓理小心著她的手臂,卻輕輕抱住她。
「沒關係,我可以幫你善後,我可以一直在你身邊,任何時候。」
沈弦音不再發出什麼聲音,只是腦袋泄了力氣,靠在他胸前。
沈弦音知道自己的絕望之下是樂觀的底色,無論多絕望,平靜時總忍不住有好的希望,理想的伴侶,美好的生活......可是,要怎麼樣信任另一個人的承諾呢,要怎樣能夠確保一個人為了另一個毫無關係的人付出一切呢,一切時間,一切心力。如果沒有了新鮮感,如果失望,如果死亡......
對美好生活的希望像海面的泡沫跳躍,沈弦音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即便是在陽光下,也不知道該怎樣做。
這世界上沒有維持原狀的事物,虛假的蘋果,人造的,百般呵護也會蒙塵。
此刻他在她身邊,可是如果遇上了新的喜歡的人、愛的人,如果他終於厭倦了她的性格,如果他的性格和觀念發生改變,如果她的改變,如果這一切發生,她是不是有勇氣面對呢?沒有。沒有。如果能保持永遠的平靜,毫無改變,如果一切都是美好的靜止的,該多好。
沈弦音感覺到他的手掌撫在她的後背,可是她自己卻沒有任何力氣回應。
第十七章:孤島
林寓理接到電話時,林寓知剛進門,謝叔叔放下幾個大箱子,林寓理就匆匆忙忙地一邊穿外套一邊奪門而出。
「姐姐,你回來了,早點休息,我有點事情先出去一趟——」
話音消失在汽車啟動的聲音中。
林寓知招呼了謝叔叔去休息,就去換衣服了,只覺得一段時間不見,林寓理卻變得毛躁了一些。
林寓理一直覺得自己大多數時間可以保持冷靜,可是接到她的電話,卻忍不住慌張。
他請教過心理諮詢師,她這時候打來電話,一定是痛苦得無法忍受了。
深夜,車流並不密集,林寓理只希望能快一點,他一邊用蒼白的語言安撫電話那邊的她,一邊關注著導航。
他沒辦法一直在她身邊,不能時時刻刻關注她的狀態,如果她不給他打電話,他明天也不能發現她的異常。他不是一個合格的戀人,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不是一個合格的朋友。
林寓理緩緩呼吸,輕輕敲門。
很快,門打開,屋子裡沒打開燈,她握著手機,坐在地上,身邊圍繞著沉沉的死氣。
「我來了,音音。」
沈弦音的視線被淚水模糊,看不清東西,聽得也不真切,可是她實在沒有辦法了。痛苦的想法不斷鞭打著她的身體,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助的無力感將她包圍,如果可以平靜地結束這一切,是不是死亡就可以結束一切痛苦,生命為什麼這麼難......
為什麼爸爸媽媽要離開我,為什麼不能像其他的普通人一樣長大,為什麼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為什麼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為什麼我什麼都做不好,為什麼我連好好生活的勇氣都沒有,為什麼我這麼痛苦這麼糟糕。沒有人可以幫助我,沒有人可以理解我,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我身邊,我到底要怎麼做,為什麼命運這麼殘忍,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到底要怎麼走......
她沒有任何辦法,她不想給心理醫生打電話,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稻草,她覺得自己幾乎要在這種絕望中溺亡,只有不停歇的淚水還提醒著她還活著,她撥通了他的電話——如果他也不能信任,那麼就自殺。
她萬念俱灰,等到了他出現在她的門前,帶來一點兒生的光亮。
她想要愛,她想要依靠,她想要平靜的幸福,如果可以幸福,最最普通最最平凡也好,她想要幸福。
沈弦音只是流淚,他跪坐在她身邊,想扶她起來。她仰起頭,眉眼間是沉重的痛苦和絕望。林寓理沒有見過這樣的絕望。他知道自己不能理解她,他覺得自己的心也陣陣作痛,他想安慰她不要哭,可是他的手指觸摸到她的臉頰時,自己的視線也逐漸模糊。
他只是緊緊抱著她,地上很涼,他不知道她經歷過多少個這樣的時刻,絕望、無助、迫近死亡,他不知道自己的不能感同身受背後是她多少異常的痛苦,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照顧好她。
「音音......」他想說些什麼,可是此刻連那些蒼白的語言都沒有了,他只能叫她的名字,希望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他聽到她的聲音明顯了一些,混亂地說著「爸爸」「媽媽」。
林寓理想到今晚到家的姐姐,爸爸媽媽總會等著他們回家,不論多晚。
他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更真實地抱住她。
很久,她似乎是累了,呼吸平穩了一些,林寓理小心翼翼地起身抱著她進了房間。
他跪得久了,想跺跺腳,可是想到她好不容易睡著,又擔心吵到她,只好在她臥室里的沙發上坐下,看著床上睡著的她發獃。
又是早醒,沈弦音習以為常地呼呼氣,卻聽到房間另一側有聲音,等她在枕頭邊摸索了一陣、又在床頭摸索才找到眼鏡,就看到他走近。
沈弦音的嘴角彎彎,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和慶幸。
她以為自救和死亡一樣又是她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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