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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寄餘生 (1-15)作者:上田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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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1: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江海寄餘生
作者:上田嵐
【一】割裂
雨下得很大,伴隨著天邊幾道駭人的雷聲。
江啟年站在公寓門口,抖了抖手裡的雨傘。傘面上的雨滴由於離心力而飛濺出去,洇濕了門前的水泥地。然後他掏出鑰匙,打開門。
屋子裡一片昏暗,厚重的窗簾緊掩著,燈也沒開,只有沙發上有一抹幾不可見的微弱光亮。進屋後,江啟年將傘扔在門的一旁,反手按下牆上的開關,霎時間白熾燈的光灑滿了客廳,顯得略微刺眼。一聲低呼咒罵也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操,我眼睛快瞎了。」響起的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年輕,沙啞,還夾雜了一絲有氣無力的嗔怒。
江啟年朝聲音響起的方向瞥過去,又順勢翻了個白眼,「誰叫你總是不開燈打遊戲。」
客廳中央,少女兩條頎長纖瘦的腿擱在沙發背,不時地在空中晃悠兩下,上半身則癱在沙發麵上,兩手舉著手機,烏黑的長髮凌亂地散開,眼睛因受到強光刺激而眯起,眉頭因為不滿而幾乎擰在了一起。
江啟年走到她面前的茶几旁,放下了手裡的塑料袋。塑料袋裡是幾個迭在一起的一次性餐盒,上面還凝結著蒸汽化成的水珠。
少女只穿了一件堪堪蓋過胯部的寬大的舊T恤,因為這姿勢更是隨重力直接滑落到了小腹處,布料堆積在肚子上,從內褲到小腿的肌膚都一覽無餘。
她微微側過臉,將目光投過來,卻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以顛倒的視角睨視他。倆人的視線交匯在一起,江啟年的眉頭也皺了起來。緊接著他一巴掌甩在少女裸露的大腿根上,一臉嫌惡地說:「江示舟,我說過幾百遍了,你在家能不能把褲子穿上?還坐沒坐相的,看著都煩。」
冷不丁地被甩了一巴掌,江示舟一下子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怒目瞪著面前的作案者。因為低血壓造成的眩暈,她的站姿有些不穩。
「你有病啊江啟年?在家沒穿褲子咋了,還少洗件衣服呢,反正又沒人看。」
「我不是人?」看著眼前這張和他有叄分相似的面孔,江啟年冷笑,表情有些咬牙切齒。剛說完這話,他又意識到有什麼不對,果然,下一秒便看到江示舟原先慍怒的臉上泛起了狡黠的笑意,令他生生將滿腔的說教給憋回了肚子裡。
算了,不和這個臭丫頭鬥嘴……反正也沒斗贏過。
他別過臉,不去看江示舟,轉而徑直向陽台走去。江示舟也不理他,自顧自地坐到地板上,開始吃他買回來的外帶日式拉麵。不一會兒,她就又聽見江啟年氣急敗壞的聲音:
「雨下這麼大,你怎麼又不把衣服收了啊?」
她抬起頭,嘴裡的面還沒嚼完,便含含糊糊地回答道:「Sorry,忘記了。」
江啟年懷裡抱著一摞半濕不幹的衣服,大步流星地走了回來。他把衣服往旁邊的椅背上一扔,又大喝一聲:「別坐在地上!不然又得著涼了。」
「……知道了知道了,真煩。」江示舟不得不停下扒面的動作,雖然嘴裡嘟囔著,但也還是乖乖地把屁股挪回了沙發。
嘆了口氣後,江啟年在妹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打開另一份餐盒。唯有吃晚飯的時候,總是吵鬧的倆兄妹才能消停一會兒。頭頂的白熾燈寂寞地亮著,空氣里漂浮著豚骨拉麵的香氣,只聽得見吮吸和咀嚼麵條的聲音。窗外,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將城市裡初上的燈火暈染成一塊塊朦朧的光點。
「明天晚上我有課,估計要十點多才能到家。」江啟年開口打破了沉默,「你記得自己煮點東西吃,冰箱裡應該還有速凍水餃啥的。」
「嗯。」
「噢,還有……今晚我要趕論文,電腦先不給你用了。」
「……哦。」江示舟咬著筷子,聲音悶悶的。
倆人都吃完後,江啟年把餐具殘羹都收拾打包好,下樓扔到小區的垃圾桶里。回到公寓,衛生間裡的燈已經亮起,隱約從裡面傳出花灑的水聲。隔著衛生間的玻璃門,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裡面那個模糊的身影。
江示舟用浴巾搓著頭髮走出來時,江啟年已經坐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敲鍵盤了。
洗過澡後的皮膚微微泛著紅,換洗了的乾淨T恤上有幾處淺淺的水漬,些許沒擦乾的水滴順著小腿滑落到地板上。她踩著拖鞋「吧嗒吧嗒」地走過來,趴在江啟年身後的椅背上,無言地盯了一會兒電腦螢幕,然後又支起身走開,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叼在唇間,拿起一旁的打火機點燃。
隨著一聲輕嘆,一縷白色的煙霧自她唇邊繚繞開來。她半躺在沙發上,靜靜地吞吐著,灰七星的氣味在四周逐漸瀰漫開。融解在煙里的尼古丁驅入肺里,透過氤氳的白煙,江示舟有些恍惚地眯起眼睛,凝視著客廳對面的江啟年的背影。
不知為何,今晚的她似乎喪失了打遊戲的興趣。剛好,也不打擾這個高材生寫論文。
整間屋子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鍵盤聲時斷時續地落下。時間好像在此刻停滯住,逐漸變短的煙卻無情揭穿了它仍在流逝的事實。很快煙盒空癟了下去,煙灰缸里的煙蒂越來越多,她的眼皮也變得沉重。
一些窸窣的聲響打斷了她的憩息。江示舟皺著眉睜開眼睛,看見江啟年已經換了一身寬鬆的睡衣,浴巾搭在肩上,發梢還掛著幾顆水滴,手裡捧著一個馬克杯。她望向牆上的時鐘,指針已經指向了凌晨一點半。
睡前喝一杯熱牛奶是江啟年的習慣,即使總是被妹妹嘲笑「像個幼兒園小屁孩一樣」,也還是很固執地一直保留到了現在。他還嘗試過拉著妹妹一起喝,然而每次都被江示舟無情拒絕。
看到她睡醒了,江啟年的唇角向上扯了一下。
「論文寫完了,我準備睡了。要打遊戲的話聲音記得小一點,別惹得鄰居又投訴。」
江示舟還沒完全緩過神來,只朝他稀里糊塗地點了點頭。江啟年走過來,彎腰把喝完牛奶的杯子擱在茶几上,又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
「晚安。」
目送著哥哥走進房間,到房門合上的那一刻,江示舟恍然有種世界被一分為二的感覺。
一個陽光健康社會主義好青年的世界,和一個爛到骨髓陰鬱廢物少女的世界。
江示舟自嘲地笑了笑,從沙發上起身,到冰箱裡拿了一瓶櫻桃味的罐裝雞尾酒,勾開易拉環後便走到了電腦前。她蹲坐在椅子上,彎曲著光潔的雙腿,嘬了一口手裡的酒。
夏末秋初的夜晚已經有了些涼意,冰鎮過的雞尾酒流入胃裡,先是冷得激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久又轉化為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血管流淌到全身。她戴上耳機,隨意地點開了一部長達叄個小時的電影。
電影的畫面不停地變換著,倒映在江示舟的眼眸。她知道,這台電腦螢幕的螢光將要陪伴她渡過又一個漫長而孤獨的黑夜。
【二】長兄
因為昨天睡得晚,江啟年在課堂上不斷地打著哈欠。
下午的課結束前幾分鐘,他的一個死黨在後面戳了戳他的後背,小聲問:「嘿,江狗,待會去不去網吧?」
「不去,晚上還要給學生補習。」
「暈,不愧是大忙人。」
不一會兒,悅耳的鈴聲響了起來。老師宣布下課後,教室里的學生紛紛起身,一窩蜂地朝門口走去。在江啟年收拾書包的間隙里,死黨又饒有興趣地問他:「對了,今年的入黨申請馬上就截止提交了,這回你寫好申請書了沒?」
「沒寫。」江啟年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哈?不是,你打算什麼時候寫啊?準備挑燈夜戰?」沒料到會得到這個回答,死黨瞪大了眼睛,「咱們這都大二了,你今年要再錯過,那就真別想入黨了。」
「本來就沒打算入。」江啟年收拾好了書包,拎著就要往門外走。似乎是怕這番話引起什麼誤會,他又補充了一句,「……不是不想,是反正也過不了。」
「有沒有搞錯,你前倆學期可都是我們專業前十誒?」死黨從後面追上去,勾住江啟年的肩膀,捶了他一下,「獎學金拿得盆滿缽滿的,勤儉節約吃苦耐勞潔身自好,你不入黨誰入黨?」
「我有那麼多優點嗎?」江啟年挑了挑眉毛,又撓了撓頭,「總之,大學期間估計都沒這個打算,不用問了。」
「哎,暴殄天物啊。」死黨誇張地大聲嘆了口氣,「那你忙你的去吧,我先回寢室了。」
「噢,拜拜。」說完,江啟年就自個兒往學校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暮色緩緩降臨,停在圖書館樓頂的鳥也都紛紛四散歸巢。看到時間差不多了,江啟年離開圖書館,在學校外的一家黃燜雞米飯解決了晚飯,便出發前往學生的家。輔導時間是六點半到九點,學生是個高二的理科男生,算起來和江示舟是一個年紀。
到了學生家門口,和往常一樣,是學生的父親負責來開門。在這個時間點,他們一家通常都剛吃完晚飯不久。母親將餐桌上的殘羹剩飯收拾完後,就站在廚房的水槽前洗碗;父親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孩子則在房間裡做作業。
S城的高中生其實大多都住校。只是這孩子家裡恰巧離學校近,便申請了走讀,繼續由家裡操持衣食住行事務。除了能保證膳食健康、作息規律以外,還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課後時間。畢竟,請家教一對一輔導功課,肯定是比整個班一起上晚自習來得高效。
當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孩子的「早戀」。
和孩子父母都寒暄過後,江啟年進了學生的房間。學生正在書桌前伏案做題,江啟年走到他旁邊坐下。
雖然倆人名義上算是師生關係,但按年齡來看的話,其實只差了叄歲。本質上可以說是同齡人,只是恰巧處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江啟年作為新晉不久的大學生,也並沒有什麼教師架子,所以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後,便已經成了大哥哥般亦師亦友的存在。按協議,江啟年只負責教他數學,但偶爾也會樂意替他解答其他科目上的疑問。
講了一個小時的圓錐曲線後,是約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倆人一邊吃著孩子母親端進來的水果切盤,邊聊一些日常瑣事。
「哎,老師,」學生邊啃著一瓣柚子,邊問江啟年,「大學裡是不是就可以自由談戀愛了?老師和家長都不會管?」
「算是吧。」江啟年喝了口果汁,倚靠在椅背上,「畢竟都成年人了,學校老師和輔導員壓根懶得管你搞不搞對象,和誰搞對象。不過家長的話……就不一定了。」
「誒?為什麼啊——」學生不自覺拖長了尾音,「不是都成年了嗎,總不能還管早戀吧。」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江啟年在腦海里組織了一下措辭,才繼續說道,「大學生的戀愛的確比較光明正大,可相應地,也要承擔起更多責任才行。」
「比如說……你得考慮最終到底要不要結婚,對方願不願意和你結婚,雙方家庭會不會同意和接納,等等。作為成年人,你有義務對你戀人和你自己的幸福負責。如果不能處理好這些問題,就可能耽誤對方的時間,耽誤你自己的時間,甚至耽誤兩個家庭。」
聽完這番話,學生已經露出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怎麼大學戀愛聽起來也這麼難啊?」
江啟年聳聳肩,攤開手,「沒辦法,你既然活著,就永遠需要對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和每一個選擇負責。何況還是可能嚴重牽涉到他人一生的事情。」
「那……老師,你現在有談戀愛嗎?」學生眼珠子一轉,發現好像還是聽老師的八卦好玩一點。
「……沒有。」江啟年偏過頭去,裝作淡然地又喝了口果汁。
「咦,為什麼啊?老師你又高又帥,還這麼優秀,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吧,老師是不是騙人?」學生歪著腦袋,一臉狐疑地盯著他。
奇怪,為什麼今天他們都老誇我?江啟年心裡納悶。
「雖然你這麼說我很開心,但我確實是沒談戀愛。不然我大晚上的來教你數學幹嘛。」他擺擺手,「至於你要問為什麼,那大概就是……我還沒做好承擔責任的準備吧。」
學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行了,差不多該繼續上課了。」江啟年瞥了一眼桌上的電子時鐘,「趕緊把你手裡的柚子吃完,我們接著來做這道題。」
回到家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江啟年推開門,又看見江示舟四仰八叉地癱在沙發上。他本又準備開口嘮叨,走近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她睡著了。旁邊的茶几上陳放著六七個空酒罐,還有一個只剩下湯的泡麵桶,用過的塑料叉和調料包都被隨意地扔在了裡面,甚至還泡著兩個煙頭。
江啟年小聲嘆了口氣,去她的房間裡抱出了一床薄被。又蹲下身,抓起她垂落下來的一隻小腿,小心地放回沙發上,然後給她蓋好被子。
由於晝夜顛倒和睡眠不足,江示舟的眼眶下方常年泛著淡淡的鉛灰色,在長期不受日照的蒼白的臉上顯得尤為突兀。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面頰因微醺而發燙,染上暮靄般的玫瑰色。
哎……果然還是睡著不說話的樣子比較討喜。
江啟年忍不住伸出食指,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子。
「嗯……?」江示舟忽然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
江啟年像觸了電似的,馬上收回手,迅速背在身後。然而她並沒睜開眼睛,只是囈語著往沙發背一側翻了個身,又蜷縮起來。
江啟年暗自鬆了口氣,仍心有餘悸。不一會兒,他又轉念一想:不對啊,自己在害怕些啥,他又沒幹壞事。
不管了,還是趕緊洗澡睡覺去吧,明天上午還有課呢。
在進浴室前,江啟年想起了自己買回來放在桌上的便利店盒飯。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筆,潦草地在便簽紙上寫好了盒飯的加熱時長,貼在了盒飯的蓋子上。
他猜到了江示舟會懶得自己煮東西吃,那點可憐的泡麵估計也頂不了多久,過倆叄個小時多半就得餓醒了。
都說長兄如父,他這長兄怎麼就每天跟個保姆似的。天天得操持妹妹的起居飲食不說,還連一點兄長的威嚴都沒有。
江啟年在心裡嘟囔著,不由瞥了一眼熟睡的江示舟。而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某些不愉快的記憶驀地又涌了上來。
長兄如父……可去他媽的長兄如父。
【三】秋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四季一向分明的s城,此時正悄然地步入秋天的領地。隨著夏季的遠去,天氣在轉涼的同時,變得晴朗和乾燥,原本璀璨、熱鬧的星空也日漸黯淡,寥落的星光襯得月光尤為孤獨和清冷。
入秋以來,江啟年每晚睡覺都會把窗開著,讓外頭涼爽的空氣進入房間內。
一個月色如水的夜晚,江啟年因為口渴,不得不暫時從睡眠中抽離出來。而他睜開惺忪睡眼的那一瞬間,他驀地停住了呼吸——
微風拂起了輕薄的窗簾,月亮已升得很高。穿著寬鬆長袖衛衣的江示舟,正蹲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蜷著雙腿,抱著肩膀,腦袋微微歪向一邊,正凝視著床上的他。蒼白皎潔的月光落在她的背上,她的髮絲,朦朧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
發現他睜了眼,江示舟也輕微地嚇了一跳,脊背下意識地挺直起來,又匆忙把落在臉上的幾縷長發撥到旁邊。詭異的是,兩個人除了受到一剎那的驚嚇以外,都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疑惑或茫然的樣子。
「你以後進來能不能提前說一聲?」半晌,江啟年開口,聲音因喉嚨乾澀而顯得沙啞不清。「大半夜的,老嚇你哥很好玩嗎?」
邊說著,他邊撐起上半身,往床頭柜上放著的水杯探去。然後揭開杯蓋,仰起下巴,咕嚕咕嚕地將杯里的涼白開往喉嚨里灌。喉結隨著吞咽水的動作而不斷滾動,些許透明的液體偶爾從嘴唇和杯沿接觸的位置滲出。
這時候,江示舟猛地伸出腿,似乎頗為不滿地隔著被子踹了他一腳。
好在江啟年反應快了半拍,才沒有被水嗆到,或者直接噴出來。他迅速地將空了的水杯往床頭柜上一擱,又一把拽住江示舟那隻沒來得及收回的腿。
「還想搞偷襲?你是真的欠揍了是吧?」他的眉頭擰在了一起,懲罰般地用指甲去掐她的腳掌心,「你不去看你的電影打你的遊戲,來折騰我幹啥?」
「誰稀罕折騰你了?」她雙手向後箍住椅背,使勁想把腿抽回,「你以為我不想打遊戲啊?還不是因為停電了……」
「停電?是不是電費又用完了?」江啟年抬起眼眸,帶點困惑地盯著她,手上的勁卻一點沒放鬆。
「不知道,應該是吧——你快鬆手啊江啟年!」她有點急,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這時江啟年一用力,硬生生把她拽到了床上。
「噓——叄更半夜了,別大吼大叫的,吵到鄰居咋辦。」他掀開被子,把江示舟也困進被窩裡,「電費我明天去交,別擱那看我睡覺了,我瘮得慌。」
「晚安。千萬別再折騰我了,小祖宗。我明天還有課。」
江示舟正想頂兩句嘴,江啟年卻先翻過身去,背對著她,不再說話了。她自知沒趣,也不打算再叨擾他。畢竟江啟年和她不一樣,他白天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久之後,便再次出現了和先前一樣平穩均勻的呼吸聲。而此時的江示舟卻仍然毫無睡意,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她仰面平躺著,盯著黑暗的天花板,無聊地觀察著光影的形狀和變化。直到徹底厭倦了,她又轉而開始數自己的心跳。
「示……示舟……」數到不知道第幾百下的時候,她聽見江啟年好像在叫她。
她正納悶:自己在心裡數數,總不會也能吵到他吧。
她作作索索地探過腦袋,這才見江啟年的眼瞼還緊閉著,嘴唇無意識地翕動,斷斷續續地溢出稀碎的話語,原來是在說夢話。
「江示舟……不准……」
連夢裡都在教訓她嗎?江示舟不禁覺得好笑。
不過事情好像並不那麼簡單。因為她聽見江啟年開始發出了像是嗚咽般的聲音。
夢裡的她到底乾了些啥啊,這是過分到都把江啟年給氣哭了?
江示舟在心裡一邊責怪,一邊又忍不住想佩服一下夢裡的自己。但這嗚咽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上一刻還在幸災樂禍的江示舟,忽然感到了一絲不安。
這是夢裡玩過火了,爛攤子還是得由現實的自己來收拾?
她無奈地暗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湊到江啟年耳邊,輕聲說:
「好好好,都聽哥哥的……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哥哥別生氣。」
仿佛是真的聽見了她的話語,江啟年的嗚咽慢慢變得小聲,直至消失,呼吸也逐漸趨回平穩。
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
江示舟不禁失笑,搖了搖頭,正要把頭放回枕頭上。江啟年卻忽然翻過身來,緊緊摟住了她的肩膀。她又嚇了一跳,仔細一瞧,他還是沒睜開眼睛。果然還是在做夢。
她還注意到:他的眼角,好像真的濕潤了。
看來,夢裡的她,的確是個壞得一塌糊塗的混世魔王吧。
早晨的陽光射入室內。江啟年艱難地撐開一邊的眼皮,只覺眼前一片赤紅。
適應了白晝的光線後,他才環顧了一下四周,垂眸便看見了趴在自己胸前的「小祖宗」。江示舟是在黎明後睡著的,因為江啟年把她抱得太死,她的四肢根本伸展不開,只能勉強搭在他身上。
看見江示舟,夢裡許多細節的記憶很快便在江啟年的腦海里復甦,而不像往常那樣一醒即逝。
他昨晚又夢見她要自殺。
這回她是要跳樓。她不停歇地在他大學裡綜合樓的樓梯上奔跑,而他在後面瘋狂追逐著,想要抓住她,卻永遠差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她終於衝進了頂樓天台的門,爬上了護欄,坐在了護欄的外面。
頂樓的風很大,有飛鳥停在她旁邊的護欄上。她的手放在欄杆上,在空中晃蕩著雙腿,底下就是距離近百米的地面,同時又回過頭,朝他綻開一抹慘澹的笑容。
已然筋疲力盡的他不敢再向前,只能聲嘶力竭地呼喚:「示……示舟……!」
她沒有應,依然自顧自地晃著腿,她的身體好像在慢慢地向腳下的深淵滑去。
「江示舟……!你不准跳……!」
他幾乎是在絕望地咆哮。可她還是像沒有聽見一樣,甚至緩緩地鬆開了一隻手。
「示……求你了,別丟下我一個人……」
他哭了。
他本來正要不顧一切地向她奔過去,追隨她一起墜入深淵,粉身碎骨。這時,她轉過身來,
像蝴蝶一樣從欄杆上翩然落下,站在他面前,垂下頭,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一般:
「……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哥哥。」
他愣在了原地,原先的哭泣也被中止。但很快,他仿佛是生怕她反悔,或者是又在撒謊逗他,於是一個箭步衝上去,牢牢地把她抱在了懷裡,讓她再不能離開半步。
直到他從夢裡醒來,他才知道:自己在夢裡抱住的江示舟,就是現實里的江示舟。
還好她沒有跳下去……
他指的不僅僅是這場夢而已。
【四】月經
江示舟睡得很熟,烏黑的長髮在他的胸口散開,一條胳膊掛在他的肩膀上,一邊腿也壓在了他膝蓋上,像只樹袋熊一樣。
江啟年抬起沒被她壓住的那半邊身子,小心握住她那隻手,慢慢地向她那側轉過去,讓她的脊背能自然地落回床上。眼看她變為平躺的姿勢,睡眠絲毫沒有被打擾的樣子,他躡手躡腳地鑽出被子,踮著腳尖去把窗簾拉上,室內終於又恢復成了適宜睡眠的昏暗環境。
出門要穿的衣服昨晚已經準備好了,掛在椅背上。江啟年正拎起放在最上面的一件襯衣,打算開始換衣服,餘光卻又瞥到了酣睡的江示舟。
……不管了,反正她應該也不會突然醒來的吧。
一看時間,離上課也沒多久了。江啟年背對著她匆匆換好了衣服,又胡亂地收拾了一下書包,便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把門關上。
下午叄點,江示舟睜開了眼睛。她覺得腿間有點難受,又濕又黏,似乎還在隱隱地抽痛。她把被子往旁邊一踢,起身想去上廁所,一看床單卻傻眼了。
江啟年的床單是白色的。而她躺過的位置上,赫然有一塊仍然鮮紅的污漬,旁邊還有兩叄點,已經微微發棕了。
江示舟打死都沒料到,這月經怎麼就偏偏這個時候來了。一時間,她窘得有些不知所措。
江啟年還在教室聽課,放在桌面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是一條微信,對方的備註是「倒霉孩子」,頭像是微信默認的原始灰色頭像。
消息只有短短一個字。
【哥?】
江啟年很快拿起手機,點進聊天窗口,在課桌下迅速回了一句。
【怎麼了?】
沒一會兒,手機連續振動了好幾下。
【你還在上課嗎】
【什麼時候回來】
【能不能買幾包衛生巾回家很急】
江啟年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迷茫,隨後又連忙發了兩條信息過去。
【你月經來了?】
【家裡的都用完了嗎?】
對面很快地回復道:
【嗯】
【……一片都沒有了】
隔了五六秒,又彈出一條新的對話框:
【酒也沒了順便也買些回來吧】
什麼啊……這種沒大沒小使喚人的語氣真是讓人火大。
江啟年正想懟兩句,沒等輸入法彈出來,對面又發來一句:
【謝謝哥】
還配了一個鴨子比心的表情包。
江啟年正準備上來的暴躁情緒,猝不及防地便熄了火。
像是蓄勢待發正要出拳的時候,發現剛剛還張牙舞爪的對手,突然變成了一隻小貓。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江示舟似乎總是能把他的情緒拿捏得死死的。
他只好不甘心地把輸入框里打了一半的文字刪乾淨,重新發了一條:
【知道了,等我下課。】
他猶豫了十幾秒,又補充了一句:
【身體還好嗎,會不會痛?】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似乎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好一會兒,才回了兩個字。
【還行】
下課後,江啟年便趕到學校旁邊的超市,在門口拿了個購物籃,然後輕車熟路地來到日用衛生用品區域,日用、夜用、護墊都各挑了幾包,扔進購物籃里。
原本江啟年對衛生巾也沒什麼研究,但因為總是替江示舟買,久而久之也有了經驗。江示舟習慣用的品牌、長度,甚至每次要用的片數,他都早就爛熟於心了。
然而唯一把握不了的就是她的月經周期。江示舟的月經相當不規律,有時候叄四個月都不會來。正因為如此,家裡的衛生巾存量才常常被忽略,也就出現了今天這種尷尬的局面。
去結帳的路上經過了食品區。江啟年的腳步停了一會兒,又提著購物籃走了進去。出來的時候籃子已經接近半滿,他快步走向收銀台結帳。
出超市門之前,他不忘掏出手機,用沒提袋子的那一隻手給江示舟發消息。
【我馬上回來了,半小時左右,等我。】
到了家門口,他先把滿滿當當的超市購物袋放在地上,摸出鑰匙開了門。
浴室裡面的燈亮著,而且依稀可以看見裡面的白汽和門上凝結著的水珠,江示舟的手機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江示舟?」江啟年喚了一聲,把手裡的袋子放下後,過去敲了敲浴室門。「我回來了,你在洗澡?」
裡面沒有回應。
江啟年以為她沒聽到,正想提高音量再喊一句,浴室的門這時卻忽然開了。
他嚇了一跳,只見從門後探出了江示舟的臉,有兩叄縷髮絲被水打濕,黏在她臉上。烏黑的頭髮、蒼白的膚色,臉頰和唇上微微的紅,居然生出了一絲濃墨重彩的美感。
從門扉的縫隙里,隱約能看見浴室里霧氣升騰,還有她被霧氣遮掩的模糊不清的胴體。
江啟年馬上別開了視線,往後退了半步。
「你幹嘛?」他似乎有些心慌意亂。
「讓你幫我拿片衛生巾過來啊。」江示舟感到莫名其妙,「你本來不是說半小時到,我這沒等到,就先進來洗澡了,不然真的很難受誒。」
「行行行,我這就給你拿。」江啟年馬上轉身走開,去購物袋裡摸索。他掏出一包夜用的衛生巾,撕開一個口子,然後側過臉去遞給江示舟。
江示舟看出他神態不太自然,又覺得好笑:
「這就不好意思啦?又不是沒看過,大驚小怪的。」
「……那是小時候吧,哪裡能一樣了?」江啟年先是愣了一下,以為是早上換衣服被她看見了,幾秒之後才意識到她是在說幼年的事情。
江示舟剛出生的那幾年,媽媽為了圖省事,常常給兄妹倆一起洗澡。後來江啟年長到六七歲,能自己洗澡了,就被媽媽使喚去給叄四歲的江示舟洗澡。
當然,再長大一點就不行了。
「有啥不一樣,該有的不都有了?」江示舟雖然知道這倆壓根不是一回事,但就是想貧貧嘴。
「是是是,反正你的胸和小時候比起來,也沒啥區別。」江啟年吐吐舌頭,轉身作勢要溜。
果然,不一會兒,一個板刷從裡面飛了出來,差點就砸中了江啟年的腿,隨後門便被用力一關,裡面傳出江示舟罵罵咧咧的聲音。
沒想到鬥嘴居然破天荒地取得了勝利,江啟年往沙發上一躺,心情大為愉悅。
【五】經痛
很快,墊好衛生巾的江示舟便氣鼓鼓地從浴室里走出來了。而江啟年正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件件地拿出來,擺在桌面上。
江示舟看了看購物袋,又看了看桌面上的東西,然後走過去,直接坐在江啟年旁邊,幾乎和他完全挨在一起。她的手也直接伸了進去,一件件翻看著,最後露出失望無比的表情。
「不是讓你買酒了嗎?怎麼什麼都沒有?」
江啟年放下購物袋裡拿出的最後一件東西,屈起指關節往江示舟腦門上敲了一下:「怎麼和你哥講話的?都來月經了,幾天不喝酒會死啊?」
「誰說我現在就要喝……」江示舟還想掙扎一番,話卻被江啟年攔腰斬斷。
「那就別逼逼賴賴了,給我先多喝點這個吧。」他拎起買回來的一大袋紅糖薑茶,在她面前晃悠,「好歹是女孩子,至少也對自己身體上點心吧?老是不長記性,待會又要疼得在地上打滾。」
月經失調帶來的後果之一就是嚴重的痛經。偏偏江示舟又沒半點自覺,每次來了月經還是該喝酒喝酒,該抽煙抽煙。
結果就是:江啟年一回到家,總能看到她小臉煞白地捂著小腹,蜷縮在她自己房間的被窩裡,渾身冒著冷汗,發出垂死般的微弱呻吟。
以前江示舟常常是疼到連飯都吃不下,江啟年給她買了止痛片也不願意吃,紅糖水不喝,暖宮貼也不用,固執得令江啟年都匪夷所思。但即使好心總是被當驢肝肺,江啟年也還是不厭其煩地把該買的都買回來,苦口婆心地勸她。好說歹說了快兩年後,江示舟這小皇帝總算是願意聽取他這忠臣的「諫言」了,雖然每次都滿臉寫著不情願。
今天從超市裡出來後,江啟年又擔心家裡的藥也沒囤貨了,就臨時繞路去了一趟藥店,買了止痛片和暖宮貼。畢竟,他向來是不相信江示舟說的「沒事」、「不疼」這些話的,因為她每次都這麼說,然後每次也都是疼到要死。
說完,江啟年起身去廚房裡燒開水。走到一半,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回去拿桌上從超市裡買的一大堆食材,有胡蘿蔔、生排骨、玉米、紅棗和枸杞等等。哥哥一走,江示舟便把腿抬起,癱在沙發上,又拿起洗澡前放下的手機,懶散地刷著螢幕。
刷到了搞笑的視頻,她忍不住咧開嘴嬉笑,不想腹部卻隨著笑聲絞痛起來,舉著手機的那條胳膊也因疼痛而變得發軟無力,嘴唇逐漸泛白。
江啟年這時已經從廚房走了出來,一手提著一壺開水,一手拿著一個玻璃碗。玻璃碗裡面裝著已經剝好的當季石榴,一粒粒晶瑩剔透如紅寶石般。
看見江示舟痛經又發作,他的嘴唇不自覺地抿緊,快步走到她身邊,把手裡的東西放在茶几上,然後蹲下身,一隻手來到她捂住的位置,用柔和的力度小心揉按。
「你看看,這不是又疼了,還老是嘴硬。」江啟年儘管嘴上說著揶揄的話,眼裡的關切和憐憫卻絲毫掩蓋不住,「你愛喝的湯我已經燉下去了,再過一會兒就可以喝了。先吃點石榴吧,我再給你泡點薑茶。」
他拿過江示舟的杯子,撕開一袋紅糖薑茶,把粉末和開水都倒進杯中,溫熱的水蒸氣隨即混著薑茶的香氣溢出。粉末在杯里溶解盪開,將原先清澈無色的水變成半透明的褐紅色。
「對了……那個,暖宮貼是怎麼用的,貼在哪裡比較好?」江啟年躊躇了一會兒,試探性地開口問道。
緊接著的是一陣尷尬的沉默。江啟年看著她心虛躲閃的眼神,一下便瞭然於心了。
「之前給你買的那些,一片都沒用過是吧?」他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掐住她的一邊臉,「江示舟,你真是總能變著法子來氣我。」
說罷,他又去取過一片暖宮貼,對著包裝上的說明圖文端詳了一會兒後,便撕開包裝,隨即猛然將她按在沙發上,咬著牙說:
「你要是真不想貼,那就只好你哥我來給你貼了。」
邊說著,他作勢要掀起江示舟的衣服下擺。她一向在家裡都是穿一件江啟年穿舊了的寬鬆上衣,倒是挺像前段時間流行的「下衣失蹤」。不同的是,她是真的不穿下衣。
江示舟的臉色更白了,她蹬起虛弱的腿想反抗,又伸手去抓江啟年的胳膊,嘴裡還喊叫著:「別碰我……!江啟年,你這是耍流氓……」
「這就不好意思啦?又不是沒看過,大驚小怪的。」江啟年笑嘻嘻地說道,看到江示舟的表情變得像吞了蒼蠅一樣難看,他在心裡感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還真是一件相當解氣的事情。
而今接近半死不活的江示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在一番拉扯下,他還是成功地把她的衣服掀了上去。
唯一的瑕疵是——掀得好像有點過了。
江示舟幾乎整個身子都快暴露在了江啟年的視線之中。盆骨被無花紋裝飾的白色棉質內褲包裹著,其上潔白如玉的腹部緊實平坦,沒有一絲贅肉,沒穿內衣的嬌小乳房半遮半漏,有一邊的乳頭差點整個露在外面。
兄妹倆幾乎是同時怔住。江示舟的眼睛好似不可思議地睜大睜圓,惶惑地盯著面前的江啟年。
江啟年先是發愣,緊接著又張皇失措地移開視線,想去把她的衣服下擺扯到合適的位置,手卻又不合時宜地碰到了她的裸胸。
羞澀敏感的乳頭被蹭到後,也不合時宜地變硬,挺立。
江啟年的耳根紅得像是要滴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手裡的暖宮貼按在江示舟小腹處的內褲上貼好,然後便閃電般地鬆開雙手,站起身來,後退叄尺,並背過身去。江示舟煞白著臉,沉默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江啟年,你真是個臭流氓,變態,禽獸……」江啟年聽見她在低聲咒罵他。
「……我不是故意的。」他第一次感到理虧,神色也變得羞愧難堪。他轉向已經整理好衣服,正在生悶氣的江示舟,低頭囁嚅道。然後又蹲下身子,怯生生地伸手,想去撫摩她因疼痛和羞惱而扭曲的臉,「……我錯了,對不起。」
「滾。」她躲開他的手,狠狠地瞪他一眼,「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幹嘛。」
聽到這熟悉的台詞,江啟年不禁噗嗤一笑:「那你報警,把我也送進去吧。」他索性把雙手併攏在一起,手腕朝上,伸到她面前。「能解你心頭之恨就行,只可惜以後可就沒人給你燉湯喝了。」說完後半句,他又假裝重重地嘆了口氣,還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
江示舟又充滿惡意地剜了他一眼,扭過頭去,不肯說話了。
「別慪氣了,你不知道痛經時生氣會更痛嗎?」他揉揉她的頭髮,拿起一旁已經放溫了的薑茶,「乖,趁熱把紅糖水給喝了。」
「……我才不喝。」江示舟翻過身子背對著他,顯然還是在賭氣。
「不喝的話,我這回也不給你留情面了,直接上手給你扒光。」料到第一時間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江啟年倒也不急不惱,反而是哂笑著,手又要伸向她的腿根。
「……」江示舟轉過身,啪地一聲打開他那隻圖謀不軌的手,陰沉著臉,憤恨地奪過他手裡的水杯,仰起頭便喝。她喝得很急躁,漏出的薑茶把鎖骨和衣服都打濕了一小片。喝完後,她就又背對著江啟年,蜷縮在沙發上,不發一語。
江啟年也不打算沒話找話,就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拿過裝石榴的玻璃碗,有一茬沒一茬地吃著。石榴果實的汁水在他齒間爆開,將他的唇也染上了淺淺的紫紅。
半晌,廚房裡的高壓鍋開始發出悶哼。
江啟年立馬起身,跑進廚房裡,然後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湯出來了。濃郁的香氣跟著他的步伐在室內飄散開,是江示舟最喜歡喝的玉米排骨湯。
窗外的天空呈現出橙紅與靛藍色相糾纏的景象,一顆明亮的星掛在尚朦朧不清的月亮旁邊。已是黃昏時分。
【六】恨意
接下來的幾天,江啟年也都無微不至地看護著江示舟。除了禁止她抽煙以外,就是監督,或者說強迫她喝熱薑茶,實在痛得不行時,就吃止痛藥。
以及,有了前車之鑑以後,江示舟終於乖乖地自己貼暖宮貼了。
由於痛經、激素水平變化以及禁煙,這段時間裡,江示舟的情緒都相當陰鬱,動不動就給江啟年甩臉色。然而江啟年也習以為常,壓根就不往心裡去,反倒是覺得,能看到妹妹任自己擺布還無計可施的模樣,也是挺樂的。
當然,這種話可不能在江示舟面前說。
與此同時,江示舟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她忍受絞痛、看著江啟年為自己忙東忙西的時候,除了生理因素以外,更有一種不為江啟年所知的憎惡在齧咬著她的心臟。
憎惡江啟年曾經可能像照顧她一樣,照顧過其他的女孩子。
憎惡江啟年現在可能像照顧她一樣,同時照顧著另一個女孩子。
憎惡江啟年以後將會像照顧她一樣,去照顧別的女孩子。
他也給別的女孩子燉湯喝嗎?
給她泡薑茶嗎?
給她洗弄髒的床單嗎?
……也親自給她貼暖宮貼嗎?
每次想到這些,江示舟就感到強烈的噁心。
既對所想到的畫面感到噁心,也對自己這種幼稚又扭曲的占有欲感到噁心。這種噁心感讓她幾欲作嘔。
但這又能怎麼樣呢?
發生過的、正在發生的和將要發生的事,都是她無力改變的。
就像江啟年不可能一直幫她洗澡一樣,江啟年也不可能一輩子只照顧她一個人。
他到了年齡,就該去和一個般配的女孩子共同步入婚姻殿堂,去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新家。而不是守著一個廢物妹妹,蹉跎自己的一生。
話雖如此。可那種蝕骨灼心的恨意,卻絲毫無法將息。
被近乎絕望的情緒折磨得猶如百爪撓心。
到了第五天,她終於忍受不住,進了江啟年的房間,像發了瘋似的翻箱倒櫃。衣櫃、書桌、儲物櫃,甚至床底,她都翻了個底朝天,卻依舊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
直到她嘗試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卻發現被鎖住了。
看來就在這裡面,她要找的東西。
被他暫時沒收又藏起來的那一堆七星煙,還有她的打火機。
江示舟先是用力拽了兩下抽屜拉手,發現紋絲不動後,又四處張望摸索,想找到鑰匙。一番折騰後,卻不曾有任何蛛絲馬跡出現在她視線里。
明明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這令江示舟愈加煩躁和忿怒。她忍著若有似無的腹痛,泄憤般地往床頭柜上踹了兩腳,然後離開了房間。
江啟年一回到家,就聞到了一股濃烈而刺鼻的煙味,在客廳里經久不散,他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難看起來。
客廳里並沒有人。於是他連鞋都還沒換,便徑直闖進公寓最裡面的江示舟的房間。
門沒有鎖,江示舟正半躺在床上,靠著床頭,翹著一條腿,手上夾著一根正燃的煙,嘴裡吞吐著白色的煙霧。不同尋常的是她寬大的上衣之下,居然穿了一條鬆鬆垮垮的灰色運動短褲。枕邊還放著一包空了一半的煙,以及一個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機。
聽見江啟年開門闖入的聲音,江示舟似乎並不驚慌失措。相反,她只是略微抬眸,對上他慍怒的視線,面色波瀾不驚,像是一直在等待著這位不速之客。
即使是不懂煙,江啟年也終於聞出了——房間裡的煙味,和她之前抽的那些都不一樣。他死死地盯著床上若無其事地抽著煙的江示舟,心裡已經幾乎全都瞭然。
「你跑出去買煙了?」從江啟年的聲音可以聽出,他正在極力地壓抑著怒氣。
他已經能想像得出,她是怎樣不修邊幅地出了家門,踩著拖鞋,跑進街頭的便利店裡,趴在玻璃柜上,要店員取出陳列其中的那些廉價的劣質香煙。
江示舟卻好似沒聽見一樣,偏過頭去。
「哪家店敢賣給你的?」江啟年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他走到她床邊,不顧她的反抗,愣是奪過了她手裡的那根煙,往地板上一扔,緊接著就是一腳踩滅。
江示舟立刻坐起身,一把攥過枕邊的那包煙和打火機,背在身後,泰然自若地迎上江啟年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關你屁事啊?」她慢悠悠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話音剛落,江啟年伸手便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幾乎像要把她骨頭捏碎一樣。
「不關我事?我是你哥,不關我事,還能關誰的事?」他低下身子,一邊膝蓋直接抵上她的床,他的眼神甚至令江示舟產生了下一秒就要掐死她的錯覺。
很顯然,江啟年他,是真真切切地生氣了。
江示舟不可能不知道他會生氣,倒不如說,她本來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暴躁得想吵架,想狠狠地和江啟年大吵一架。
但江示舟不知道的是,最令江啟年難堪的根本並不是抽煙這件事。
她有手有腳,既不是殘廢,也不是弱智,要想出這個家門,就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
他終於懊惱不已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這個後知後覺的發現,令此時的他陷入了一種極度的焦慮和危機感。
江示舟正絞盡腦汁地想說出最難聽最傷人的話。明明她應該像平日裡一樣,擺出一副冷漠刻薄的姿態,然而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卻使得這幾天所有的委屈和鬱悶都一股腦地湧上了心頭。
「是我哥又怎樣?你該幹嘛就幹嘛去,我該去死的時候也照樣去死,你他媽還能管得了我一輩子啊?」
明明應該是要氣江啟年,她自己卻剛一開口,聲音就發抖哽咽,即便是壓抑著也聽得出哭腔。由此生出的挫敗感與羞恥感讓江示舟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她幾乎是第一時間移開了視線。
聽到那個於他而言極為敏感的字眼,江啟年的眉心猛地痙攣了兩下。他臉色陰沉地盯著江示舟的臉,她的眼眶已經明顯地發紅,卻仍然死撐著,不肯透露哪怕一丁點的淚光。
「行啊,這麼想死是吧?」江啟年開始冷笑,「要死就去死啊,我不攔你。」
他鬆開掐住她下巴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緊接著,就扼上江示舟細長纖弱的脖頸。眼見她的目光變得驚惶,江啟年的臉和身體都更逼近她,最後雙膝跪在她腰兩側的床上,另一隻手也掐了上去。
「你記得我說過的吧?江示舟,你要死可以,自殺前,先弄死我。不然你就真他媽是個孬種。」
【七】聲音
撂下這句話,江啟年鬆開手,從床上退開。站起身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明顯受到驚嚇、臉因呼吸不暢而漲紅的江示舟,不發一語地轉身離開。
他很快進了自己房間,果然,裡面赫然是一片狼藉。以前信手擱置在某個抽屜角落裡的公寓備用鑰匙,也早已不翼而飛,江啟年的拳頭不由地攥緊。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拿走的。
就她那脾氣,還有剛剛自己那番表現,現在去要回來,簡直就是自取其辱。
江啟年又開始感到懊悔和沮喪。他的脊背緊貼著門板,又緩緩下落,最終癱坐在地板上,捂住自己的臉。
鑰匙在她手裡,又受到那麼大刺激,他真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麼。
明明自己是哥哥,明明知道她脾氣就是這樣,怎麼就非要和她較勁呢?
房間裡一片死寂。隔牆傳來了隱約的抽噎聲,時斷時續,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殆盡。
每一聲都像在往他心頭上鑽,重創著他的記憶。
他閉上眼,方才江示舟噙著眼淚的面容,與他記憶中的那個尚顯青澀稚嫩的臉龐,漸漸重迭在一起。
他永遠不會忘記。
那一天,在學校里接到警方電話的他,急匆匆趕到家附近的公安局裡。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瘦小身影,坐在值班室外的長椅上,旁邊有位女民警正攬著她的肩膀,似乎在低聲勸說和安撫著她。可她卻只是一動不動,面無血色,眼神渙散,宛如一座風化的石像。
「示……」他低聲喚她。
她木訥地抬起頭,看向他。這一剎,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好像終於找到了焦距。她輕輕掙開了女民警的手臂,起身撲進了他的懷裡,手指緊緊地攥著他的校服。他感覺到懷中的身軀在劇烈地顫抖著,溢出像瀕死幼獸一般的嗚咽。校服胸前的布料被浸濕了一大片,他也不自覺地紅了眼眶,更用力地抱緊了懷裡哭得聲嘶力竭的妹妹。
他哽咽著親了親她的頭髮,在她耳邊喃喃低語:
「不怕不怕……哥哥在這裡,有哥哥在這呢,沒事的,沒事的……」
周圍的人們都無言地看著這對相擁而泣的兄妹,眼神里流露出由衷的憐憫與悲哀。畢竟,在聽聞了那樣的慘劇後,很少有人還能不為之動容。
一種濃重的絕望與悲戚浸透在深秋的空氣里,冷徹骨髓。只有懷裡妹妹的體溫和微熱的眼淚,讓他意識到自己還在人間。
至少示還在……
……只要示還在。
隔壁的哭聲仍然不絕如縷,與記憶里如出一轍。他的眼睛也開始發紅,緊咬的牙幾乎快把下唇咬破,有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重複著同樣一句話:
江啟年,你才是真的該死。
接下來的幾天,江示舟都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江啟年也沒再和她說過一句話,也儘可能避免和她碰面。
對江啟年而言,這與其說是冷戰,不如說是逃避。他怕自己再做出什麼讓她崩潰的事情,更怕她會一氣之下,做出一些無法挽回的事。
所以他只是在每天回到家之後,來到她緊閉的房門前,嘆著氣,蹲下身子,將買回來的待加熱盒飯連同寫好的便簽一起,輕輕放在門縫下面。早晨出門時,只要瞟見前一晚放的盒飯已不在原處,他就會暗自鬆一口氣。
每天睜眼,都像是新一輪的俄羅斯輪盤賭——在數度忍受這樣的提心弔膽之後,江啟年才倏忽憶起:這正是在過去的千百個晝夜裡,始終伴隨和纏繞著他的那道鬼影。
即便經受了千百次同樣的煎熬,他還是只能像個亡命的賭徒那樣,一次又一次地接過那把左輪手槍。
終於有一天,在他扣下扳機的那一刻——槍聲響了。
他在某個下午回到了公寓,正要像往常一樣,到江示舟房門前放下盒飯。
可與往常不再一樣的是——緊閉了將近一周的房門,此時正洞開著。
微風吹動了裡面的薄紗窗簾,經過門口,又輕拂過江啟年的髮絲。
裡面,空無一人。
【八】言語
床鋪相當凌亂,旁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兩隻拖鞋無規律地散落在房間內的地板上。衣櫃門敞開著,幾件衣服從裡面垂落出來。窗戶也開著,有涼風徐徐地送進來。
腦內一片空白,這是江啟年的第一反應。
等到意識逐漸回歸,他的臉也在逐漸失去血色。他趔趄著向窗邊衝去,想探出身子往下望,臉卻猝然貼上了冰涼的欄杆。
……江啟年,你這是在亂想些什麼呢。
反應過來後,他不禁對自己感到有些無語。
排除了最離譜的猜測,江啟年總算冷靜了下來。他開始仔細環顧四周,最終發現:她的手機不在這兒。
其他地方也沒有找到。他心裡有了底,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準備打電話過去。
他緊張地攥著手機,集中精力地聽著對面傳來的聲音。一陣樂聲後,對面傳來優美而禮貌的女聲: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已停機。」
操。江啟年忍不住在心裡爆了髒話。
她的話費基本都是叄個月才繳一次,以免號碼被註銷,因為平時她壓根就不出門,也根本不需要和別人聯絡。
她去哪裡了。去幹什麼了。還會不會再回來。甚至現在是死還是活。
這些問題,江啟年都無從得知。
於是,他只有將一切期望,都寄托在等待之上。
他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身子和視線都朝向公寓的大門,猶如盤踞在忒拜城外懸崖上的斯芬克斯。然而,這樣的等待,卻是度秒如年又坐立難安的。
斜陽正按著既定的軌跡緩緩墜落,就在最後一抹夕暉也要被天際線所吞沒之時。
門開了。
江示舟穿了一件白色的oversize衛衣,黑色的長髮隨意紮成了高馬尾,露出脖子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下身是黑色的工裝短褲,以及一雙白色高幫匡威,懷裡還抱著一大袋東西。進了門後,她向後抬起一邊小腿,用鞋尖勾住門板,把門帶上。
看見沙發上的江啟年,江示舟有點詫異。
因為,有白煙自他指間擴散著,來源是一根點燃的七星,他的手邊是一個空的七星煙盒。
「你去哪兒了?」江啟年下意識地將手裡的煙在煙灰缸上碾滅,站起身,直勾勾地看著她。
江示舟看起來倒是挺氣定神閒。她邊走到茶几旁,放下懷裡的袋子,邊回答道:「我出去買東西啊。」
還沒等江啟年開口,她又繼續說:「盒飯吃到快吐了,你又不做飯,這不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塊大石頭總算落地,江啟年的心頓時像從一根緊繃到要斷裂的弦重歸於平和舒展。他跌坐回沙發上,心裡有些五味雜陳:「那你怎麼不和我說……」
「我看你好像不太想理我的樣子。」江示舟笑了,「而且我想過了,我也不可能依賴你一輩子。總不能你不在,我就自生自滅吧。」
本來上次和江啟年吵架,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經期暴躁和煙癮發作。有煙抽了,月經結束了,情緒自然也基本穩定了。鬧脾氣歸鬧脾氣,什麼時候該收斂,江示舟還是能拎得清的。
「……」明明是句很乖巧的話,不知為何,在江啟年聽來,卻格外地刺耳。他想說些什麼,卻又如鯁在喉。
這時,江示舟湊了過去,抽動著鼻子在他身上嗅來嗅去。從手嗅到脖子,又嗅到耳朵。
「你幹嘛?」江啟年忍不住開口,沒好氣地問。不想這卻正合了江示舟的意。她馬上把鼻子湊到了他唇邊,又吸了兩下鼻子。這動作顯然嚇到了江啟年,他一下子就僵住了,絲毫不敢動彈。
「切,果然沒抽。」沒從江啟年嘴裡聞到自己熟悉的煙味,江示舟撇了撇嘴,拿起他一旁的煙盒隨便把玩起來,「不是吧,江啟年,你拿我煙點著玩?還把一整盒都點完了?」
「……」因為一時半會兒不知該如何解釋,江啟年的樣子似乎有些惱羞成怒,「還不是我給你買的?」
「行行行,是是是,可就算是你買的,也不能這麼糟蹋浪費呀。」江示舟頗為惋惜地說著,「一進門你還把煙給掐了,何必呢,本來還能讓我抽一會兒的。」
說著說著,江示舟忽然驚覺:不是吧,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她居然在教江啟年做事誒。
不得不說,感覺還真不錯。她強忍著,沒讓自己笑出聲。
「……」江啟年無言以對,只有以翻白眼作為回擊。他很快岔開話題,伸手指向那一大袋東西,問她:「你這都買了些什麼啊?」
「噢,就一些菜和零食啊。還有酒和煙。」江示舟看上去心情不錯,轉身從袋子裡一件件掏出來,向江啟年示意,「姨媽來完了,我囤點煙酒應該不過分吧?」
江啟年定睛一看,那煙居然是她愛抽的牌子,而不是上次在便利店裡隨隨便便買到的那種。
「你從哪裡搞來的?」他拿起那條煙,再次暗自唾罵賣煙給未成年人的不良商家,「……我得去舉報這家店。」
「拜託,我又不是智障。」江示舟又一把奪回來,「這一帶大學生那麼多,隨便在門口蹲個人幫忙帶出來不就好了。」
江啟年用複雜的眼光打量了她一會兒。確實,如果他是被她逮住的那個人,也必定無法拒絕她的請求,不論是男是女。
江示舟長得本來就好,又恰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身上同時混雜著少年感和少女感兩種氣質,以及一種淡淡的頹廢厭世感。
「你上次也是這麼買的?」
「嗯,是啊。」江示舟邊說著邊開始解鞋帶,然後便只穿著襪子,拎著帆布鞋,跑進了自己房間。
不一會兒,她就穿著拖鞋又出來了,江啟年正在翻看著她買回來的菜。
「本來打算自己試試炒點土豆絲啥的,不過既然你回來了,要不還是……」江示舟諂笑著開口,還沒說完,便被江啟年打斷。
「沒事,你試吧。」江啟年一臉和藹地將手裡那顆土豆遞到她手上,「總是我做飯,好歹也讓我見識見識我妹的手藝。」
可惡,逃不過了。
她只好硬著頭皮接過了那顆土豆,然後提著別的菜一同進了廚房,江啟年也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她後面。
「幹嘛,要看我笑話啊?」她扭頭白了身後的江啟年一眼。廚房的空間並不大,要同時容納兩個人,還是稍微逼仄了些。
「我在旁邊監工啊。」江啟年理直氣壯地說道,「這飯我也得吃的,我得提防著你往裡面加奇奇怪怪的料。」
「……行吧,隨便你。反正到時候愛吃不吃。」
說完,她便憑著腦海里貧瘠的有關廚藝的記憶,開始在廚房裡摸索。
好在江啟年是個不錯的觀眾,只是默默地看著,極少出聲干擾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又像是在發獃。
「……可以。」江啟年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麼一句。
江示舟聞聲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剛剛正在切土豆絲。
「什麼,你說我刀功不錯嗎?」她低頭看看砧板上自己的「作品」,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是吧,我也覺得挺行。」
「我是說,你其實可以……依賴我一輩子的。」
江啟年的聲音有些含糊,下巴不自覺地擱上她的肩膀,又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砧板,「你這刀功,還是算了吧。」
他說話時的氣息噴在了她脖頸裸露的皮膚上,弄得她有點癢。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
「……哦,就算再爛,用來削你也足夠了。」江示舟橫了他一眼,又嗤笑了一聲,便繼續切菜,「一輩子可就算了吧,要是耽誤你搞對象了,我可擔不起這責任。」
如果沒有我這個累贅的話,你應該可以活得更好才對。
反正,你遲早也是要離開我的,不是嗎?
這是江示舟沒有說出口的話。
【九】傷痕
江啟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之中。就在江示舟以為不會有回應時,他卻又說話了,語氣里似乎帶著一絲酸澀和譏諷。
「你可真是逗死我了,江示舟。就我們這樣的家庭,誰敢來招惹啊。」
聽到這話,江示舟的動作驀地一僵,神情變得晦暗不明。但很快,又變回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有什麼不敢的?……不用孝敬公婆,也沒有婆媳矛盾,這不挺好麼。」
這番發言先是讓江啟年一愣,隨後失聲笑了出來,抬手去捏她的臉。
「江示舟,你倒是還挺敢講。」
扎著高馬尾的她,真的好可愛。
好想親親她。
他的唇離她的脖子僅有兩叄公分的距離。正當他情不自禁想湊上去吻那片肌膚,他又猛地回過了神。
……江啟年,你又在想些什麼?
「哎,江啟年,你別碰我了,我這兒做飯呢,」江示舟頗不耐煩地想躲開他,「待會兒要做得難吃了就全賴你。」
這時候,刀也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擦過了她來不及挪動的指尖。江示舟條件反射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瞬的刺痛後,傷口變為一道細小的紅線,往外滲著血珠。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她的左手便被江啟年抓起,受傷的指尖驟然被溫熱潮濕的口腔所包裹。
江示舟頓時被嚇得說不出話。江啟年卻是神意自若,用舌尖仔細地舔舐著她的傷口。
酸咸中帶著一絲鐵鏽味,是江示舟的血。
細膩柔軟的指尖上,有一道粗糙的切口,是江示舟的皮膚。
表面平滑而堅韌,是江示舟的指甲。
即使是作為兄妹朝夕相處了無數個日夜,但繼續這麼被舔下去,也不免要產生一些奇怪的想法。
更何況,她本來就——
「哥……」她艱難地啟唇,想出聲阻止他。江啟年卻先她一步,鬆開了她的手指。
「終於不流血了,我去給你拿創可貼。」
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平靜自然,但如果以加倍的細心去聽,便可以聽到深藏於其中的慌亂無措。
他從醫藥箱裡翻出一片創可貼後,又回到廚房,抓起那根受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包好。
「你先別切了,我切好了之後你再過來吧。」江啟年嘆了口氣,挽起衣袖,有點無奈地瞅了她一眼,「你臉怎麼那麼紅?」
江示舟心裡一驚,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果然,明顯比手心的溫度要高。
「……廚房有點熱。」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聽得出是在搪塞掩飾。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江啟年沒說話,只是接過她手裡的刀,這次換成了江示舟站在他背後,看他切菜。
江啟年的刀功嫻熟,速度快而精準,切出來的絲一根根粗細均勻而不粘連,與砧板上江示舟切好的那一堆不規則條狀物,形成了鮮明又有些殘忍的對比。
果然,離她徹底獨立而能不依賴哥哥的那一天,仍然道阻且長啊。江示舟心想。
不過,她是真的……希望這一天到來嗎?
不同於江示舟那笨拙遲鈍的刀法,江啟年很快就把剩下的半個土豆切好了。他順便把炒土豆絲要用的蔥、姜、青椒也都一併切好,然後又把將土豆絲泡進水槽里,順手浣了兩叄下,才想起來示意江示舟接手。
江啟年的手指連同手腕都沾滿了水,濕漉漉的。他正想去拽江示舟的手,看到上面貼了創可貼,才想起來她有傷口,還是別碰水為好。
這時候,若是有人在旁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們倆人裸露出的左臂內側,其上橫陳著幾乎完全一模一樣的,淺淺的傷疤。宛如雙生子的胎記。
在江啟年的指指點點下,幾經波折之後,江示舟終於勉強做完了一桌菜。其實也就是最簡單的兩菜一湯。
「怎麼樣,能吃嗎?」江示舟看著他夾了一筷子菜進嘴裡,忐忑地問道。
「……還行吧。」江啟年咂咂嘴。他倒沒說假話,畢竟有他把關著,何況像酸辣土豆絲和西紅柿炒蛋這種,基本上是個人都會做的菜,就算用腳炒,也不至於難吃到哪裡去。
不過肯定沒他炒得好吃就對了。
聽到了江啟年的認可,江示舟馬上打消了顧慮,樂呵呵地坐到他對面,也吃了起來。江啟年這會兒才明白了過來。
噢,原來是在拿他試毒呢。
「誒,哥哥。」江示舟突然喚了一聲。
「嗯?」江啟年停下筷子,抬眸看她。不得不說,這聲許久沒聽到過的「哥哥」,叫得他很受用。
「所以你到底有女朋友沒?」她拿起旁邊的汽水倒進自己的杯子裡,「哪天帶回家,讓我看看唄。」
剛說完這句話,江示舟就有點想把自己舌頭咬斷。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勁,愣是飄著一股子濃濃的綠茶味。
江啟年卻沒覺得哪裡不對勁,只是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你看我像有女朋友的樣子嗎?」
像啊,怎麼不像。
江示舟明明知道這話的含義,卻還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噢……是男朋友的話,也行的。」
「噢你個頭啊,誰他媽說我是gay了?」江啟年白了她一眼,「每天讀書打工都快累死了,晚上還得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你這個小祖宗,有個屁的時間談戀愛啊?」
江示舟聽到這番話,不禁又氣笑了。
「哇,剛剛還說可以依賴你一輩子,現在又賴我頭上了?」
「你……」江啟年正想回擊,又想起前幾日的寢食難安,硬生生把原先要說的話吞了回去,「……我不是那個意思。」
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江啟年只能低頭繼續吃飯。片晌過後,江示舟終於聽到,他支吾著說道:
「談不談戀愛什麼的……都無關緊要,我只要能照顧好你,就行了。」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半拍。緊接著,她又聽到江啟年說:
「你也是,別哪天隨隨便便就給哪個野男人拐跑了。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江示舟先愣了一會兒,很快又啞然失笑:「什麼呀,你這話說的,就你也不是好東西咯?」
出乎她意料的是,江啟年沒有反駁她,反而是笑了。
「對,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十】夢魘
江啟年看似無心的幾句話,卻讓江示舟陷入了輾轉反側的境況。每當閉上眼睛,沉於黑暗,便又開始反覆琢磨著那些隻言片語里的含義。
可惡,為什麼總是只有她想這麼多呢?
不知不覺之間,就又到了深秋。
江示舟像往常一樣在房間裡睡覺。
半夢半醒之間,她迷迷糊糊地聽見門外有叫罵聲,爭吵聲。
隨後是砸東西的聲音,哭喊的聲音,還有悽厲的慘叫聲。
她嚇得面色慘白,心臟砰砰亂跳地像砸鼓一般。她馬上從床上下來,踮著腳尖屏住呼吸,想去將門反鎖上。因恐懼而不住顫抖的手擰動了門鎖,隨著鎖舌彈出,響起一道清晰的金屬碰撞聲。
這聲響令江示舟的心臟幾近驟停。她幾乎是本能地轉身跑回床鋪邊,伏下身子鑽進床底下。狹窄的空間使得她不得不將臉貼在地板上,與此同時,耳朵里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的腳步聲。
驚懼的淚水溢出眼眶,江示舟捂住自己的嘴,極力忍住不讓無助的嗚咽聲泄露出來。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之後又是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吱呀」一聲,外面的光線從門縫射入了漆黑的房間。隨著門扉與門框之間的角度增大,亮光逐漸蠶食掉了黑暗的棲身之處。
門外站立著一個高大的男人。逆光下,他的臉模糊不清。
他一步步朝床鋪走來,頭、肩膀、胸一點點消失在江示舟的視野之中。他垂著的右手裡握著一把沾滿了鮮血的刀。
江示舟的瞳孔急劇收縮,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肢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掙扎、戰慄。那男人走到了床前,彎下膝蓋,也像她一樣匍匐在了地板上。
她絕望地抬起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是江啟年。
江示舟尖叫著從睡夢中醒來。
驚坐起身後,她惶然地環視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的床墊上。這時旁邊有隻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將她攬入了懷裡。
「都是夢,只是夢而已……別怕。」
江啟年自她入睡以來,就坐在床沿,安靜地守著她。一見江示舟又被噩夢驚醒,便立馬把她摟了過來,揩去她額頭的冷汗,低聲地說著安撫的話語。
江示舟在他懷中驚恐地大口喘著氣,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耳邊那熟悉的聲音,使她再次回想起了夢裡那令人窒息的驚悚場景,眩暈感和嘔吐感翻湧上來。好在江啟年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情形,已經在床沿下放了一個套好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江示舟捂住嘴,頭伸出床沿,便開始嘔。江啟年手擱在她的脊背上,時而輕拍,時而輕撫。
「你昨晚到底又喝了多少啊……」看著江示舟因嘔吐而痙攣抽搐的瘦弱身軀,他皺著眉頭,臉上半是擔憂,半是責怪。「每次讓你別喝這麼多,怎麼就老是不聽話呢?」
嘔出的液體順著塑料袋的折皺流進垃圾桶里,累積了接近半袋。胃裡的酒總算基本清空,她虛脫地伏在江啟年腿上,將沾有少許唾液的唇在他褲子上蹭了乾淨。
「不喝的話……睡不著覺。」她悶聲悶氣地道。
江啟年拍了拍埋在他腿間的小腦袋,一隻手扯過被子,仔細地把她的身子蓋好。
自叄年前的這一天後,江示舟時常都會夢見類似的場景。特別是在這個日期,夢總會陡然變得格外痛苦和真切。
江啟年輕撫她的頭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終於,他還是選擇開了口。
「……待會我去給媽上墳,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他已經習慣了被拒絕,因此在聽到她微弱的回應後,反而愣了一會。
「好。」
今天,是媽媽的忌日。
正是在叄年前的這一天,早晨醒來,準備去上學的江示舟,在打開房門之後——看見了客廳地板上,媽媽那具已經冰涼發青的屍體。
【十一】母親
「那……要去的話,就抓緊時間收拾一下,趁著天還沒黑,咱們趕緊出門。」
「嗯。」江示舟坐起身,臉色還是不太好看,卻還是勉強扯出一抹笑,「我換個衣服,你先出去等我吧。」
等到江啟年離開房間,她先是下床去打開窗,手向外探了一會兒。外頭的空氣令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前陣子,s城恰有一波寒潮襲來,下了幾天連綿的冷雨後,氣溫已經斷崖式地跌了將近十度。翻出了衣櫃里壓箱底的厚衣服,她又從鞋架上取出之前穿的那雙白色匡威。這是她目前唯一一雙能穿的鞋。
自從媽媽過世,江示舟就再沒買過新的衣物。
以前的衣服大多都已經不合身,她就揀江啟年剩下的衣服穿。至於鞋,也都不合腳了,反正她也不出門。
可今年,江啟年卻不知怎地,心血來潮便買了這雙白匡威,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她。
她之前的確想要過這雙鞋,但她從來沒和江啟年說過。因此收到鞋的那一刻,她在心裡小小地吃了一驚。不過因為一直待在家裡,這份禮物也只能被束之高閣,在鞋盒裡度過了近半年。
穿戴完後,江示舟走出了房門。江啟年已經檢查了一遍家裡的電器開關,確認都關好後,他才看向她,又好像想起了什麼,開口對她說:
「噢……舅舅跟我說,他已經過來了,等上完墳,就帶我們一起去吃飯。」
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舅舅他……好像還有些話要和你說。」
「和我說?」江示舟有些詫異地指了指自己。
她倒是知道,舅舅與哥哥一直保持著比較密切的聯繫,大都是打聽了解他倆的近況,以及偶爾匯些錢過來。至於和她,那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講的。
畢竟她現在這副德性,不管是純粹閒聊,還是苦口婆心地說教,都不是很行得通。
「對,就是和你說。總而言之,趕緊先走吧。」
和江啟年一同出了公寓樓,江示舟只覺得有一種恍若隔世的奇異感。
已經有多久了呢?距離上次她和哥哥一起出門的時候。
江啟年先是帶著她,到了一家花店。
s城很早便開始提倡文明祭祀,像燒紙錢、放鞭炮之類的祭祀習俗,都是不允許的。好在江啟年也不熱衷這些,每次去掃墓,也就是買束花,放到媽媽的墓碑前,再念叨幾句想和她說的話。
花店的店面很小。江示舟本想在店門口等他,卻又被他招呼了進去。
「好不容易肯去一趟,今天這花就你來挑吧。」江啟年雙手搭在她肩上,催促她挑選,「咱媽要收到了她寶貝女兒獻的花,肯定得更開心。」
他的語氣聽起來輕快,卻讓江示舟的心愈發感到沉重。
是的,媽媽生前始終很疼愛她。小時候,就因為媽媽對她的偏愛,江啟年可沒少賭氣抱怨。
可能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一直不願面對媽媽已經過世的事實。
何況還是……慘死在自己的眼前。
江示舟只好佯裝無事,挑了幾支白雛菊,白百合和白玫瑰。這時她瞥到了一旁的康乃馨,多年前的某個場景,又頃刻浮現在了她眼前。
那是某個母親節,她第一次拿零花錢,買了一支粉色康乃馨,送給媽媽。至今她還清楚地記得,媽媽當時那番驚喜又欣慰的神情。
於是,她又拿了兩支粉色的康乃馨。遞給店員包裝的時候,那兩抹粉色,在一叢純白中間,顯得格外惹眼。
店員從這花束的組合成分,便一目了然它的用途。他不出一言,選了張黑色的包裝紙,細緻地打理和排列好花枝,再捆綁成束包好,交到江示舟手裡。
陵園在郊外,坐公交過去大約要一個小時。
等報站的聲音響起,日光已變得熹微,斜陽的餘暉灑進車廂里,為靠窗的座位鍍上淺淺的金色。
江啟年戳了兩下坐在旁邊的江示舟,她懷裡抱著那束花,已經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很久。
「示,該下車了。」
在陵園裡路過一座座墓碑,江示舟的腳步終於跟著江啟年,一同停駐在了其中一座前面。那裡已經有了一束花,看起來是剛放下不久。
她的肢體忽然像是喪失了所有力氣。在江啟年無聲的示意下,她走上前,蹲下身,輕輕將懷裡那束花放下。
墓碑上,鐫刻著那個刻在她血液里的名字。江示舟一剎那感到頭暈目眩,嘔吐感又湧上喉間。踉蹌著走開後,她背對著墓碑,蹲坐在地上,不一會兒,崩潰的哭聲在空曠的陵園裡迴蕩起來。
江啟年沉默不語,只是走過去,輕撫她蜷縮起的脊背。良久,他才聽到她哭得嘶啞的聲音。
「媽媽如果看到我這副樣子,是不是會……後悔生下我來?」
他抿了抿唇,發現自己的喉嚨也發疼得厲害。
「……怎麼可能。」他輕聲說,「媽把你當作她的另一條命呢,只要你還活著……她就一直都在。」
倆人在墓前沉默著待了很久,直到陵園的工作人員來告知他們,已經到了閉園時間。
出了陵園,舅舅也打來了電話,說在鐘山飯店等他們。
飯店離陵園不算太遠。在公交車上又顛簸了近半個小時後,他們終於見到了舅舅。
舅舅是從x市趕過來的,那也正是媽媽的故鄉。因為距離遙遠,所以每年只有這個時候,江啟年才會和舅舅見上一面。
舅舅已經先他們一步去陵園掃了墓,出來後,又到這邊訂好了位置。
點好菜後,舅舅便和江啟年寒暄起來。江示舟則默不作聲,無聊地擺弄著桌上的餐具。
「小舟啊,舅舅想和你商量件事。」
話題突然轉移到她身上,全桌的目光都聚焦於她一人,她一時有點懵。
「舅舅想問你,要不要過來舅舅這邊住?」
【十二】父親
聽到這句話,江示舟和江啟年都同時怔住了。
好一會兒,江示舟才結巴著開口,嗓音仍然喑啞。「舅舅,為什麼……突然說這個呀?」
「嗐,這不因為你哥前段時間剛和我說……你到現在都還沒回去讀書嗎?」舅舅盯著她,神情嚴肅,「雖然舅舅知道你……可能精神狀態還不太好,可書總歸還是得念下去的呀。」
說著,他眼睛的餘光又投向了江啟年,「之前我和你哥也說過,學費的事情儘管和我開口,別因為錢的事情,把你學業給荒廢了。但你哥自己也在讀書,過兩年又要考研和找工作,一個人照看你也不方便。我就想,不如你來x市,舅舅可以幫你安排入學,也方便照料你的起居。」
不。我不想去。
拒絕的言語在江示舟腦海里反覆循環,可嘴裡卻說不出一個字。她只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她旁邊的江啟年。江啟年卻像是提前一步知曉了她的想法,還沒等她暗示,便自發地出聲說道:
「可舅舅,您那裡……也還有倆孩子在讀書呢,平時您一直惦記著我們倆,總是匯錢過來,已經很麻煩您了,怎麼能再讓示過去叨擾您……」
江示舟聽到他這一席話,忙不迭地連連點頭,表示附和。不愧是她哥哥,就是會說話。
「嗐,說什麼麻煩不麻煩……」舅舅聽了,卻不由地皺起眉頭,嘆了口氣,「你們可是我親外甥,我現在是你倆最親的長輩,照顧你們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
「何況……當時舅舅家裡困難,你媽媽也是二話不說就拿錢給我,還因為這個總和姐夫吵架,要不是這樣,你媽媽可能也不至於被……」
提到這件事,舅舅越說越哽咽,倆兄妹的臉色也同時變得難看。一簇憤怒的火焰更是在江啟年的眼裡燃燒起來。
「舅,您可千萬別說這種話。」江啟年打斷他的話,「他能幹出這種畜生不如的事情,完全就只是因為他自己是個無恥該死的人渣,和您一點關係都沒有。」
江示舟垂下眼眸,看見餐桌下哥哥的手已經緊握成拳頭,幾道青筋猙獰地暴起。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出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江啟年的眼睛不自覺地睜大。他瞥了江示舟一眼,眼神里的情緒頗為複雜難辨。很快,他便不動聲色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總之……舅舅,示她只要留在我身邊就好了,我一個人照顧她,沒有問題的。」他認真地看著舅舅的眼睛,同時將餐桌下江示舟的那隻手握得更緊,「她的入學材料……我都留著呢,也和她高中那邊申請過了。反正她學籍還在那兒,隨時可以回去照常讀書,而且這邊都是住校,也不需要我操什麼心。」
江示舟也點了點頭,無聲地表著態。
「那……行吧。」舅舅深深地看了兄妹倆一眼,無奈地說道,「實在不想來舅舅這邊,也沒關係。前提是,小舟必須得早點回學校去,繼續好好念書。錢不夠用了就隨時和我說,就當舅舅先借給你們倆的,等讀完大學出來工作了,再還我也不遲。」
江示舟終於如釋重負,連忙應聲道:「好,我知道了,謝謝舅舅。」
這時,有服務員來上菜了。
兄妹倆幾乎是閃電般地同時收回了手,別開視線,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好在舅舅和服務員都壓根沒留意到,餐桌下發生了什麼。
雖然,似乎本來也並沒有發生什麼。
吃完飯後,舅舅看了一眼時間,說:「時候不早了,我得趕高鐵回去。帳我已經結過了,你們倆記得路上小心。」
「好的,舅舅再見。」
坐上了回家的公交,江示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把腦袋歪在江啟年肩上。
「你看,連舅舅都覺得我在拖累你呢。」她望著車廂頂上的白色led燈管,輕笑著說道,「當初那個傻逼怎麼就沒把我也給弄死,我陪媽媽去,你也不用受我折磨。」
「……」江啟年斜眼看她,似乎在琢磨她的心思。
她口中的那個「傻逼」,指的自然是他們那正在坐牢的親生父親。叄年前的深夜,他在爭執中掐死了自己的妻子,最終被判了十二年。
其實像這樣的激情殺妻案,一般應當是判不了這麼久的。然而,根據現場搜查的結果,檢方認定他還涉嫌殺女未遂,雖然他本人的辯解是「只是想帶上女兒一起逃走」。結合家暴、吸毒等情節,這才從重處罰,判了十年以上。
二十年前,媽媽不顧家裡反對,跟著他來到s城結婚生子的時候,誰都不會想到,未來會有這麼一天。
他本來是個窮小子,沒錢沒勢,結婚後更是經歷了一段相當困頓窮苦的時期,可媽媽還是一直不離不棄,勤勤懇懇地為他打理家務。後來,家裡的生意總算是有了起色,日子也一天天富足起來。
相應地,他工作也變得繁忙,幾乎每晚都得出去應酬談生意,回來就已是深更半夜,身上還滿是煙酒氣。起初,他也只是耍耍酒瘋,說些胡話,媽媽除了嘆氣和罵他兩句,也沒抱怨什麼。
可後來,生意越來越不景氣,他就不再只是說醉話了。應酬時所受的一肚子氣,自然也都傾囊倒篋地發泄在最親近的妻子身上。在生意上屢屢碰釘和虧損後,急於收回損失的他,終於鬼迷心竅地投向了賭博的懷抱。
然而他並不是,也永遠不會是電影里的賭聖。賭博帶給他的,只有更大的損失,以及更暴躁的脾氣。但它就像泥沼一般,越是掙扎,便陷得越深。家境是越來越落魄,家暴卻越來越頻繁。終於,在媽媽要給江啟年交高二學年的學費時,發現用來存學費的銀行帳戶里的錢,已經莫名蒸發了一大半。
忍無可忍的媽媽終於決定離婚,把兩個孩子都帶走,並威脅他如果不肯協議離婚的話,她就去法院起訴,把他做的事情全都捅出來。然而她沒有算到的一點是,他在賭場上沾染的不僅是賭癮,還有毒品。
掐死妻子後,惶然無措的他想起女兒還在房間裡睡覺。他找不到鑰匙,打不開門,情急之下從廚房裡抄了把菜刀,在門板上砍了四五下,又去砍門鎖,最終還是放棄,丟下刀就逃出了家。
那天夜裡,江示舟睡得很熟。她夢見她和哥哥在家附近的公園裡玩,公園中間有一棵很老的大樹,這是她小時候常常和哥哥一起攀爬玩耍的地方。
哥哥先自己爬到了樹頂,然後又回到地面上,把她抱了起來。她抓住一根樹枝,踩著粗糙的樹皮也爬了上去。可正在她爬到一半時,有人舉著斧頭,走了過來。
她驚恐萬分地扭過頭,看著那個伐木人朝樹幹砍了四五下。樹幹被砍了一半,逐漸失去重心,慢慢往地面傾斜、折斷。
她隨著轟然倒地的樹摔在地上,太陽穴處溢出鮮血,浸染了整個地面,還有站在不遠處的,哥哥腳上的白色運動鞋。
【十三】生命之光
事發後,除了唯一的舅舅之外,沒有任何親友願意接納他們倆。
母親那邊的親戚,在母親私奔遠嫁後,就再沒什麼聯繫。而鰥居的外公,在接到消息後直接腦溢血死了。
父親那邊的親戚,大多早已因為欠債撕破了臉。不來找他們討債,已經是該感恩戴德的了。
「你才是傻逼吧?江示舟。」
江啟年也笑了,就在她要扭頭瞧他的那一刻,抬起一隻手,捂住了她的雙眼。
「我那麼努力地活到現在,你以為……都是為了誰啊?」
在那場變故之後,江啟年時常覺得江示舟的生命脆弱得猶如風中的殘燭,像是隨時會化作一縷縹緲的青煙,最終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們一同休學在家的那段時間,每天夜裡,江啟年都能聽到她尖叫著從夢裡醒來。衝進她房間去看,她總是渾身發抖地蜷縮在牆角里,抱著頭,驚恐地看向門口。
他問她夢到了什麼,她說,她夢到爸爸要回來殺她。
後來江示舟夜裡總算不做噩夢了,也到了他們該回學校的時候。
事實是,她已經無法在夜裡入睡了。
江啟年為了照顧她,申請了走讀。可沒過多久,他又接到江示舟學校那邊的通知。
校方很委婉地告訴他,江示舟在學校里常常上課睡覺和逃課,監控攝像頭和巡視的保安多次發現她徘徊在教學樓的天台上,他們很擔心,她的精神狀態能否承受學校環境的壓力。
言下之意就是:學校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江啟年把她從學校領回家的那一天,江示舟的表情很淡薄。
「我只是覺得,活著……好累啊,哥。」她這麼說。
那就,不要去上學了。
待在家裡,哪裡也不用去。
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只要你願意活著。
只要我足夠努力的話,你就不會再覺得累了吧?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嗎?」江啟年繼續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要是去陪媽了,那我呢?我該怎麼辦?
「如果當時你也不在了,我就會去找到那個人渣,把他捅死。坐完牢出來就自殺,我們叄個人在地底下團圓。
「但你還在,所以我只知道,我要你活下去。
「那個時候,每天出門和睡前閉上眼,我都怕你會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去死。
「所以,每天我睜開眼,看見你還在,我就會暗自感激上天,更感激願意留下的你。
「可以說,是對你生命的慾望,堅持了我活下來。
「你不在我身邊,那一切都沒有意義。」
說完後,連江啟年自己也覺得矯揉造作。然而這些,就是他在這叄年裡最鏤心刻骨的感受。這些感受,他以前從來沒對江示舟說過。
江示舟沒說話,他只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慢慢變濕。他鬆開手,她的手心便緊緊地攥住了他另一隻手的兩根手指,就像她在嬰兒時期常常做的那樣。
他也不再說話,用剩下的叄根手指捏住她的手,穿入她的指縫,變為十指相扣的姿態。
夜裡郊區的公交車上,除了他倆和司機以外,空無一人。車廂內光線昏暗,窗外的霓虹燈跟隨著車的移動而忽明忽滅。在各色燈光的投映下,她臉上的淚痕若有若無地閃爍著。
江啟年靠近她,順著她淚痕的方向,最後吻上了她的唇。
【十四】慾念之火
江示舟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這突如其來的吻讓她不自覺眨了眨眼睛。眼淚又滑落下來,落到了兩人重迭的唇上。
江啟年的吻很輕柔,只是在唇面上最輕淺地摩挲,淺嘗輒止,像羽毛拂過。那一刻她好像終於明白了,那些連煙和酒都沒能彌補上的空洞,缺失的到底是什麼。
她的唇在廝磨中微微張開,就在他要趁虛而入之時,車輛到站停靠,有乘客上車了。
江啟年不得不停止,將身子收回自己的座位上,可緊握著江示舟的那隻手,還是絲毫沒有鬆開。
氣氛登時變得有些尷尬。江示舟把臉偏向窗外,似乎有些難為情的樣子。江啟年倒是一臉坦然,甚至還透著一絲被壞了好事的不甘和鬱悶。他看著車門上方的螢光路線站點圖,似乎想起來什麼,又湊到了她耳邊。聽到他的耳語,江示舟的臉又燒了起來。
「今晚……還要我陪你睡嗎?」
如果不是心知肚明,每次她情緒不穩定的時候,他都習慣了在她床邊陪著。不然江示舟真的會誤以為,他在耍流氓。
雖然,在剛吻完她後又說出這樣的話,和耍流氓也沒什麼區別就是了。
「……不要。」
「為什麼?」
「就是不要。」
「所以說,為什麼不要啊。」
「沒為什麼。」
「你怕了?」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江啟年深知她最吃激將法這套。果然,江示舟終於轉過臉來看他了。準確來說的話,應該是瞪他。
「你幼不幼稚啊?一直問問問,煩死了。」她還作勢要甩開江啟年的手,卻被江啟年更用力地鉗制住,直接揣進了他的外套口袋裡。
「那你陪我睡。」
「……我直接夢裡給你一枕頭悶死。」
「你要悶就悶,隨便你。」
到了小區旁邊的公交站台,倆人拉拉扯扯著總算下車了。
時間已經很晚。江啟年只請了今天一天的假,明天還是要上課的。所以也沒精力再和江示舟鬥嘴,洗漱完後就徑直回了房間。
反正本來也就是逗她一下,也沒真的想強迫她。
他把明早的行裝收拾好後,拉上窗簾,抖好被子,關上燈躺進被窩裡。正準備閉上眼,又響起了房門把手被拉開的聲音。
江示舟抱著枕頭站在門外,居然還罕見地穿著睡褲。
江啟年側躺在床上,饒有興趣地撐著臉看她。
「怎麼,是要來悶死我了?」
江示舟走到床前,白他一眼。她懶得回他,直接拉起被子,在離他叄四十公分的位置背對著他躺下了。
江啟年正想挪過去摟她,她卻反手把枕頭甩在了兩人中間,相當於手動畫了道楚河漢界。
「不准過來。」
江啟年笑出了聲:「江示舟,你才是夠幼稚吧。你是覺得這破枕頭真能攔得住我?」
「……」江示舟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天真。於是她選擇裝作沒聽見。
當然,江啟年也只是嘴上嚇嚇她,身體還是很自覺地乖乖停住,沒越過那個枕頭半寸。
過了好久,他才聽見江示舟悶悶的聲音。
「你幹嘛親我?有毛病啊。」
江啟年似乎也多少猜到她會問,表情也不是很羞怯窘迫。
「喜歡惡人先告狀這點,你還真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時候,江示舟脾氣就很囂張。每次哥哥不陪她玩,她就先動手惹他發火,等兩個小孩打作一團,引來大人的時候,她又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栽贓給哥哥。反正他年紀大,又是男孩子,背鍋挨罵當然是非他莫屬。
所以後來江啟年也學乖了,不管她再怎麼挑釁,都不動如山。江示舟碰了幾次灰後,也就自知沒趣,不死纏著他了。
江示舟忽然升起了一陣不祥的預感。儘管強裝鎮定,但她的聲音還是明顯地發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江啟年又被她的話整笑了。
「拜託,你不會真以為我不知道吧?」他顧不上那條愚蠢的分界線,伸手去扯她的胳膊,強迫她掉轉過身,「之前趁我睡覺偷親我的,難道還是哪只女鬼啊?」
「呸,你他媽才女鬼……」江示舟條件反射地罵他,罵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已經徹底露餡了。
這是她曾極力掩蓋了將近叄年的秘密。也是折磨著她直至今天的秘密。
每夜都被噩夢驚醒,又一次次在江啟年的懷裡重歸寧靜。江示舟發現,江啟年在把她從恐懼死亡的泥潭中拉扯出來的同時,又親自將她引入了另一個深淵。
為了不再打斷江啟年的睡眠,她終於放棄了夜裡一次次艱難的入睡嘗試。取而代之的是,坐在他的床邊,徹夜守著他的睡顏。即便是再沒被她的尖叫驚醒,可江示舟不止一次聽到,江啟年在夢裡痛苦地呻吟著,叫著媽媽,還有她的名字。
有時候他哆嗦著從夢裡掙紮起身,一看見床邊的她,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抱住她,嘴裡還絮絮地說著意義不明的含糊不清的話語。她總是一邊聽,一邊沉默著流眼淚。
這樣一種壓抑不住的感情不斷涌流著,最終成為了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無論是在學校的天台上徘徊試探,還是後來在家裡自殘,都只是為了與那令人焦灼和絕望的愛欲抗爭。
當時有人嗤笑著對她說:你才十四五歲呢,可別談什麼愛不愛、死不死的。還為這種破事想不開,就更滑稽了。指不定再過個叄兩年,你就壓根不記得那個人了。
對。再過兩叄年,這種感情,也一定能被克服的吧。
每當手腕上又多幾道口子,往外流淌的鮮血和劇烈的疼痛感,會令她產生出其他感受都不復存在的錯覺,這會讓她覺得好受一些。
直到有一天她在深夜自殘,被醒來的江啟年當場抓到。
江啟年當時的表情很可怕。那是一種摻雜了憤怒、悲哀和無可奈何的複雜神情。
他一言不發地拉著她坐在沙發上,給她的胳膊消毒和上藥。他似乎是想痛罵她,但最終還是沒有,只是讓她把刀拿過來。
江示舟低著頭,把還沾著血跡的美工刀遞給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抿了抿唇,然後便抓住她受傷的那隻胳膊,照著那些傷痕的位置,開始一刀一刀地往自己的左胳膊上割。
江示舟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她掙扎著要用另一隻胳膊去奪那把刀,卻反而使得刀往更深的位置扎去,江啟年猝不及防被痛得倒吸一口氣,不自覺咬緊了後槽牙。
「你瘋了?」江示舟渾身發著抖,尖聲喊叫道。
「我知道你很痛苦。」即使傷口還在恣意地滲著血,江啟年還是努力讓語氣保持平穩,「如果我不管做什麼,都不能為你緩解,那至少……讓我一起分擔。」
不,你不知道。
你這樣做,只會讓我變得更加痛苦而已。
「我以後每天都會檢查你的傷口。」他繼續說,「多了幾道,我就照樣劃幾道。」
這在江示舟聽來,無疑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自殘這一條路被阻斷,她終於轉而向煙與酒尋求慰藉。以及,她還發現了一種,江啟年絕不可能復刻和體驗的痛感。
那就是——痛經。
她已經花了接近叄年時間,用盡各種方法,去努力澆滅那簇灼傷肺腑的烈焰。卻在今天,被江啟年無情地宣告:這一切都是無用功。
「我可能不清楚,你現在是怎麼想的,」江啟年看著她的臉,「但我已經想明白了。」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在發懵,又像在等他說下去。
「我想清楚了,你……就是我的玫瑰花,我唯一的玫瑰花。除了你身邊,我哪裡都不去。」
江示舟的第一反應,是想嘲笑他這句話真是又土又俗。但很快,她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一篇童話——那篇曾被媽媽念過無數遍,已耳熟能詳的童話。
媽媽溫柔的朗讀聲在她腦海里迴響起。
「她單獨一朵就比你們全體更重要,因為她是我澆灌的。
「因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
「因為她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的。
「因為她身上的毛蟲是我除滅的。
「因為我傾聽過她的怨艾和自詡,甚至有時,我聆聽她的沉默。
「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江啟年忽然伸手去抹她的眼角。
「你怎麼又哭了……今天都哭多少回了。」
他又去吻她的眼淚。又一次吻上了她的嘴唇。
這次她沒有問為什麼。
【十五】初雪
在那之後,生活並沒有發生太多變化。江啟年還是忙著讀書和打工,每天早出晚歸。江示舟也還是每天待在家裡,除了打遊戲就是看電影。
只是每次回到家,江啟年總是要揪住她親,還有抱著她睡覺。但也僅此而已。
戀愛中的人似乎總是不知饜足。很快,江示舟最初的滿足與安心,又被一種新的空虛和寂寞所攫取。
她想時時刻刻和江啟年待在一起,可江啟年卻好像越來越忙。就連接吻的時候,也總是淺淺的啄吻,每當她想索取更多,江啟年就會很及時地停住,拍拍她的腦袋,讓她閉眼睡覺。
想要。想要更多。想要他更多的時間。想要他更多的觸碰。想要他更多的表情。
可臉皮薄如江示舟,是不可能主動向江啟年討求的。
十二月中旬的某個下午,本該泡在學校圖書館裡的江啟年卻回來了。他習慣性地先走進了江示舟的房間,果然看到她還在睡覺。
他走到她床邊蹲下,看她熟睡的樣子。她皺著眉頭,面色有些紅潤,嘴裡還細細地嚶嚀著。
江啟年正要撫摸她的臉,指尖剛觸上,江示舟卻乍然被驚醒了。她的睫毛撲閃著,看清眼前的人的模樣後,瞳孔一瞬間睜大,臉燒得通紅,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往後縮起身,意欲躲開他的觸摸。
從沒見過她這種反應,江啟年頗覺得新鮮。他盯著她,又爬上床,湊上前去。
「你剛剛又夢見什麼了?」
這問題一出口,江示舟的表情更窘了。她眼神躲閃著,飄忽不定,愣是不對上江啟年的目光。
「沒……沒什麼。」
她這古怪的反應愈發激起了江啟年的好奇心。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猜想,於是他開始嘗試求證。
「你……是不是夢到我了?」
一聽到這句話,她的神情明顯一僵,江啟年心裡也有了答案,於是繼續試探地問道。
「你是夢見我……和你做了什麼嗎?」
這下她的臉徹底燒紅了。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江啟年知道她臉皮薄,也相當通情達理地打住了話茬。他忍住笑意,伸手捧起她的臉,又在她嘴唇上印下一個吻。
「外面下雪了。我想帶你出去看看。」
親夠了以後,他終於說明了他的來意。
「啊……下雪了?」
江示舟終於得以從赧然中抽離,她掙開江啟年的懷抱,踮著腳尖去拉開窗簾。窗外果然飄起了細小的雪花,與灰白的天空幾乎融為一體。
「天都這麼冷了,怎麼還不記得把鞋穿上。」他走過去抱住她的腰,把她提起來,讓她的赤腳踩在他的鞋面上。「我怕待會又不下了,你趕緊換換衣服,我們馬上下樓去。」
終於下了樓,好在雪還下著。江啟年拉著她的手,沿著街道慢慢悠悠地走。
綠化帶里的樹已經快落光了葉子,似乎在為路面蓋上一層金黃的薄被,踩上去便沙沙作響。雪落在地面上後,很快化作一抹水漬,將路面染成深深淺淺的顏色,將落葉裱裝起來。
歲有其物,物有其容。s城的初雪今年也是如期而至。許久未留意外界景色的江示舟,忽然生起了一種異樣的感動。
斗轉星移,月盈月虧,花開花落。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無論她看或不看,四季都一樣地輪迴流轉著。像是一個永恆不變的承諾。
「哥……你最近好像一直很忙誒。」江示舟終於開口道。
江啟年低頭瞅她,順手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口袋裡。
「對啊,最近有幾篇論文要寫,還要畫圖紙。」
他說著,「還有……在給你準備入學手續什麼的,時不時得跑去校方那邊和他們溝通。」
「噢……這樣啊。」聽到「入學」兩個字,江示舟心裡一怵,才想起來之前答應舅舅的事情,「那……學校那邊怎麼說的?」
「學校那邊說,最快的話是下學期就可以入學。雖然是想安排你讀高一,但也到第二學期了,校方說怕你會跟不上進度。」
「那你又是怎麼說的?」
「我是怕再耽誤半年的話,會越來越麻煩。所以我跟他們說,應該還是讓你下學期入學。至於進度的話……我打算一考完試,就親自給你補習。」
「你?」江示舟抬起臉看他,又被他趁機捏了一下鼻子。
「咋,不信任你哥?你哥這兩年家教也不是白當的,教你還是綽綽有餘的好吧?s大的學生給你一對一輔導還不收錢,該偷著樂了。」
「哇哦,那還真是幫大忙了呢。」
「誒,你講話怎麼總是陰陽怪氣的?」江啟年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放心吧,我對咱倆都有信心。就是你到了學校可千萬不能再抽煙了,高中可不比初中,被抓到是真可能被開除的。」
啊,又要開始嘮叨了。江示舟在心裡哀嚎了一聲。
「還有,你們學校也是全封閉的。咱家離得遠,學校那邊不讓走讀,你可能必須得住校。」說到這裡,江啟年也不禁流露出哀怨的神情,一把攬住了她的腰,「以後哥哥就要當空巢老人了,這可咋辦。」
「滾哪,江啟年,你好噁心。」江示舟一臉嫌惡地去扯他的手,「寂寞了就在學校里找個美女談戀愛唄,多大點事。」
「你當真?」聽到這話,江啟年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盯著她問。
「……」江示舟本來只是想逞口舌之快,卻沒想到會讓自己下不了台階。
「隨便你啊,又不關我的事。」
「真的嗎?」他不依不饒,舉起他牽著她的那隻手,接著問:
「我和別的女生牽手也不關你事嗎?」
然後他又收緊攬她腰的那隻手臂:
「我和別的女生擁抱,也不關你事嗎?
「我和別的女生接吻呢?
「我帶別的女生回家呢?
「我和別的女生上……」
他還沒說完那個詞,江示舟就捂住他的嘴,神情有點彆扭。
「你別丟人了,現在在外邊呢。」
「那我回家告訴你。」
「你……」江示舟又被他說得頓口無言,只能漲紅著臉罵他,「死變態。流氓。」
「我又哪裡流氓了?」江啟年被她的話逗笑了,捏住她一邊耳垂,「你自己想多了吧,腦子裡都裝了些啥啊。」
「滾……」江示舟氣急敗壞地掄起胳膊要去打他,卻毫不意外地被江啟年反手抓住。
「在學校里可不能那麼暴躁。」
「噢,那我可以去學校里談談戀愛嗎?哥哥。」江示舟終於決定改變策略,說些作死的話激他。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江啟年壓根沒生氣,反而是笑眯眯的。
「那你可得小心點。」他湊到她耳邊說,「不然被發現了,可是要被叫——家——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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