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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寄餘生 (41-48)作者:上田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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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1: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四十一】放學
周五下午,臨近放學回家的時間,高中的教學樓里總是會變得異常熱鬧。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科布置的作業。收拾完書包,學生們便一邊熱烈地聊天,吐槽著作業量,一邊叄叄兩兩地結伴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只剩下還在打掃衛生的值日生,以及幾個為了少帶些書回家而飛速寫著作業的學生。江示舟的動作倒是不急不忙,合上了剛整理完的錯題本,便慢悠悠地收拾起卷子和課本,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旁邊同學的話。
一個班級總是容易對新來的插班生投以更多的好奇和關注。何況,大多數人都或多或少有外貌協會的成分,對江示舟的第一印象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因此,才開學一周,便已經有許多同學嘗試著和江示舟攀談。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儘管江示舟看起來冷淡,相處起來卻比想像中的隨和友好得多。外形清麗秀氣的同時,言行之間又透著恬淡隨性的少年感,用前些時間流行的話講,就是典型的「鹽系」,這也令江示舟意外博得了班裡同學,尤其是女生們的好感。
一個扎丸子頭的女同學收拾完後,便提著書包興沖沖地走到江示舟的課桌旁。
「示舟,你待會兒怎麼回家?是你爸媽來接還是自己回去?」
「噢,我……自己一個人坐地鐵回去。」江示舟仰起臉,朝她笑了笑。
「那要不要一起走?我爸的車就停在地鐵站附近等我呢。」
「啊,好啊。」
聽到兩人的對話,另一個短髮的女同學也忙不迭地背起書包,擠到倆人跟前。
「那我我我,我也一起。」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剛過傍晚五點。鐘樓沉悶的報時聲迴蕩在校園裡,斜陽的餘暉將叄個少女的身軀浸沒,在道路上洇出如水漬般的陰影。紛紜的腳步聲里還混著顫抖的滾輪聲。
「示舟,你不帶行李箱回家的嗎?」其中一個女生有些疑惑地問道。
「嗯,因為好像沒什麼要帶回去的東西。」
假期就兩天,除了作業以外,江示舟也不知道有什麼能帶。而且住的公寓還是沒有電梯的老式居民樓,要拎著一個笨重的行李箱爬幾層樓,她想像一下都覺得痛苦。
「原來如此,確實,少帶點東西也挺好。」
江示舟又嘗試著主動延伸話題:「那你們箱子裡都裝了些什麼呀?我看大家好像都推著行李箱。」
短髮女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又瞅了瞅周圍推著行李箱經過的同學:「一般就是……書,髒衣服,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吧。」
「而且返校的時候,還可以塞很多零食帶到宿舍里。」扎丸子頭的女生笑嘻嘻地補充道。
「哈哈哈哈哈,沒錯,零食就是命!」短髮女生也笑了起來,立即附和道,「而且有時候沐浴露、紙巾之類的日用品用完了,也會從家裡帶過來。」
快到校門口時,原先還在說笑的江示舟突然便緘默不言,腳步也悄然慢了下來。
順著江示舟發直的視線,迷惑不解的倆人望向校門外的一處,眼見那裡佇立著一個陌生的男生。
男生穿著寬鬆的連帽衛衣外套,身材高而勻稱,頂著一頭清爽的黑色短髮,長相清俊疏朗。似乎是注意到了她們的視線,他的目光也投了過來,落在江示舟的身上。同時臉上噙起一抹笑意,原本揣在衛衣袋鼠兜里的手也抽了出來,朝這邊晃了晃。
她們又瞥向江示舟,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男生,臉上泛起不易察覺的喜悅,儼然像是看見了關係匪淺的老熟人。
她們不由湊到她耳邊,竊聲問道:
「咦,示舟,你認識那個人嗎,他是誰啊?」
「那不會是你男朋友吧,好帥啊——」
耳邊響起突兀的女聲,江示舟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回過神。
「男朋友」叄個字驟不及防地鑽進她的耳內,像是往鋼筆里注入了紅色墨水,筆尖落在微潮的空白紙張上,暈開了淡淡的紅。視線與那雙熟悉的眼睛交匯,如有暗流涌動,令她的心跳陡然亂了半拍。
……男朋友?
他現在……算得上是她的「男朋友」嗎?
如果不是的話,他們現在……又算是什麼?
「……是我哥。」江示舟還是說了一個篤定無疑的答案。
仿佛是在做傳統的多選題一樣,漏選可以,多選、錯選,可是不得分的。
何況,提問的人,還只是她剛認識一周不到的新同學。而s城四中的校規,第一條就是嚴禁早戀。
雖然絕大部分的學生都不會閒著沒事舉報同學,但也不排除好事者或心理扭曲的怪人。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她才剛來第一周,任憑她再散漫,也不可能趕著將把柄往別人手裡送啊。
聽到江示舟的回答,兩位女同學說話的音量與音調都不自覺拉高了。
「哇——是親哥嗎?」
江示舟失笑,她發現這個問題,好像已經被問過第叄次了。果然是固定搭配捆綁的問題嗎。
「嗯,同父同母、如假包換的親哥。」
「他是來接你放學的?可你剛剛不是說一個人回去嘛。」
「我沒叫過他,他也沒跟我說……我也不知道他會來。」
「哇,那你哥對你好好喔。」短髮女生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羨慕,「而且看起來又帥又溫柔,搞得我也好想有個哥哥——」
她還沒說完,丸子頭女生就嗤之以鼻地說道:
「拉倒吧,又不是每個親哥都能這麼好。據我觀察,親哥里十個得有八個是混蛋吧。像我哥就成天只會跟我搶零食吃,我還巴不得他早點暴斃嘞。」
這話不出意料地逗樂了短髮女生,也讓江示舟失笑。
「其實我哥他……」她又望了望校門外那個清爽乾淨的身影,話里意有所指,「也挺混蛋的。」
搶零食吃能算什麼?
像她的親哥哥……可是喜歡「吃」些更奇怪的東西呢。
「咦,看不出來啊。感覺你哥就是很溫柔很寵你的樣子啊。」丸子頭女生嘟噥著說,「而且還是帥哥誒,再怎麼混蛋也混蛋不到哪去吧。」
江示舟沒說話,只是笑笑。
隨著與校門的距離越來越短,另外兩人的交談聲也自覺地降低,直到消失。
「那示舟,你跟著你哥哥回去吧,我們倆就先一塊兒走了。」
一出校門,短髮女生便笑著拍了拍江示舟的肩,就拉著行李箱和丸子頭女生,大步流星地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只留下江示舟一個人,在他盈滿笑意的注視下,慢吞吞地挪著腳步走到他面前。
見他只是笑卻不說話,江示舟感到頗不自在。想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
「你怎麼來了?」
他臉上的笑意愈發地濃,然後微俯下身,湊到她耳邊。
「對不起。」江啟年小聲道,「因為想早點見到妹妹。」
話音剛落,他的後腦勺立馬就挨了一巴掌,緊接著是江示舟惱羞成怒的語氣。
「……江啟年,你他媽要再學我講話,你就是狗。」
「咦,這就不好意思啦?」他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歡,「我還有好多呢,你想聽我還可以給你學……」
沒等他說完,江示舟就一臉和藹地往他膝蓋踹了一腳,扭頭就走。
小時候一和她吵架,江啟年就喜歡學她講話惹她生氣。過了那麼久,居然還是這樣。
——果然親哥都是混蛋,好個屁。
江啟年被冷不丁踹了一腳,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看江示舟跑了,他也不顧上疼痛,邁開大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扯住她的書包。
「我錯了,我錯了行吧?書包給我,你別生氣了。」
「給你幹嘛?」她沒好氣地反問。
「我給你背著啊,不然還能幹嘛?」他哭笑不得,「還在長身體的時候,可別讓知識的重量壓彎了你的脊樑。」
說著,她的書包已經被他連扯帶拽地弄了下來,反手背在自己的左肩膀上。
書包的款式是純色的經典款jansport,背在一身運動休閒裝的江啟年身上並沒有什麼違和感,反而顯得少年氣更足了。乍一看,和江示舟倆人儼然就是一對高中情侶。
江示舟忽然有些遺憾。
小學二叄年級的時候,她的書包是粉色的hellokitty圖案。每次哥哥從高年級放學來找她一起回家,她嫌書包重,撒嬌想扔給哥哥背,哥哥都一臉嫌惡地堅決不肯。雖然最後還是會罵罵咧咧地把她包里的書拿出來,塞進自己的蝙蝠俠書包里。
要是這包是粉粉嫩嫩的hellokitty或迪士尼公主圖案就好了,背在他身上肯定很搞笑。
……不對,那不是顯得他們更像小情侶了嗎?
恰逢晚高峰,地鐵站里人來人往。擠進了一趟稍微有點空隙的列車,江啟年拉著江示舟在車廂角落裡站好,一隻手扶住她身旁的扶杆,將她整個人圈了起來。
雖然知道這是為了不受人群擁擠,但這個宛如「壁咚」的姿勢,還是令江示舟忍不住臉紅心跳。這樣的姿勢預計還要維持至少半個小時,江示舟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想在這麼曖昧的氛圍下和他對視,便只垂著頭,看車廂的地板。
她這才發現,江啟年的腳上穿了一雙黑色的帆布鞋,高幫的部分被灰色的運動長褲遮住一小半。
跟她腳上的一樣,也是經典款的高幫匡威,只是同款不同色。鞋尖還時不時和她的鞋抵在一起。
列車進站停靠,車廂小幅度地晃蕩了幾下,緊接著一波人流又涌了進來,擠得江啟年又不得不往她身體又靠近幾分。
不知道是因為車廂內空氣流通不暢,還是因為其他,江啟年的呼吸似乎也不太自然。身體貼得很近,視線正前方便是他的脖子,以及不時上下滾動的喉結。
垂落在身側的一隻手忽然被握住,江示舟驚覺他手心裡都是汗。心跳驟然加速,不一會兒,他的整個上半身便壓了過來,虛靠在她的肩膀上。一隻手撩開她的鬢髮,嘴唇湊到她耳邊,像是嘆了一口氣。
頭頂響起車廂關閉的提示音,江示舟的耳里卻只聽到了江啟年說的那叄個字。
「好想你。」
隨著列車的起步,隧道站點裡燈箱的光逐漸從點延伸為虛虛的線,最後湮滅在一片漆黑之中。
「還有……」
「我聽到你罵我混蛋了。」
【四十二】球場
每天重複著從教學樓到食堂再到寢室樓的叄點一線,每逢雙休,便背著一書包的作業回到家裡,在江啟年的監督指點下完成作業後又回到學校,這樣的日子不知不覺就過了整整兩個月。
江示舟原以為會很難熬,可高中寄宿生活意外地比她想像中要有趣得多。
有寒假那段魔鬼補習時光在前,她的作息在開學前便已基本調整了過來,因此只過了一兩周便完全適應了學校的作息。在學校里上課學習,也不及寒假一對一趕進度時那麼高強度。雖然起初聽課還是有些吃力,但仗著有江啟年當家教,她各科的闕漏並沒有存續太久。
傍晚和下晚自習的時間裡,還可以忙裡偷閒和江啟年通個電話,罵他兩句。偶爾陸顯川也會來找她玩,要麼躲在天台吹風閒聊,要麼就拉她去打球。
「江示舟,你怎麼這麼菜啊?」又一場1v1結束,陸顯川隨意將手裡的籃球往地上一砸,語氣似嘲諷又似無奈。籃球落在塑膠地面上,先是回彈了兩叄下,隨後幅度越來越小,最後灰溜溜地滾出球場的邊界線。
「我靠,陪你打球還得給你罵,你這什麼人啊?」江示舟正倚著籃架坐在地面上,抬起胳膊,整理自己腦後鬆散下垂的馬尾辮,「嫌菜就別找我打,成天嘰嘰歪歪一堆。」
「什麼叫你陪我打?我這不是看你愛打球又沒人陪,才好心擠時間專門陪你玩。說你兩句還不樂意了。」
「哈?我什麼時候說我缺人陪我打球了,你腦子抽了吧?」
「我朋友說每次體育課都看你一個人在那兒投籃,怪可憐的。要不是這樣,我早就和別人打半場去了,還擱這兒和你耗呢。」
「……原來這就是你硬拉著我打了兩個月球的原因?」
事實是: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老師不讓坐著發獃或閒聊。桌球、羽毛球、網球之類的活動又都要倆人才能打,江示舟嫌麻煩,又不太好意思主動邀請別人,就寧願自己一個人在籃底投球玩。
某一天下午放學,陸顯川忽然就來她班上喊她打球。閒著也是閒著,江示舟沒想太多就答應了。結果,陸顯川不是嫌她跑得敷衍,就是嫌她力量不夠,一場下來能吐槽她十幾次。
看吧,果然和別人打就是麻煩。
陸顯川朝她走過去,腳上的白藍色歐文五球鞋在塑膠地面上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不然呢?我好心陪你,說你兩句還不樂意了。」他撩起校服外套的下擺,胡亂抹了兩下汗濕的額頭,就脫下來扔到籃架下,「你看看你,才幾個回合就氣喘吁吁的。看你這細胳膊細腿,就算不打球,你這體能要過體測也夠嗆。」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她抬頭瞪了他一眼,拿起手邊同班女生送來的礦泉水,擰開瓶蓋灌了兩口。
當了叄年家裡蹲,體能會好才有鬼。
雖然江示舟多少還是會打籃球的,但因為體格瘦弱又缺乏鍛鍊,打起對抗來明顯力量不足,動作也不夠迅猛敏捷。後來陸顯川也意識到她體能不行,再加上男女身體素質本來就有差異,這才有意識地學著放水。
儘管在絕對實力上相差懸殊,江示舟打球時的氣勢卻一點不輸陸顯川。她本來從小勝負欲就強,不管是之前在學校讀書,還是後來在家打遊戲,都力求壓過別人獨占鰲頭。而籃球這種強對抗性的體育運動,簡直是完美地激起了她的競爭心。幾輪下來,大致摸清了陸顯川的進攻和防守特點後,江示舟也能有模有樣地跟他對打。局面也總算從單方面的慘烈吊打,逐漸變成有來有往的拉鋸攻防。只要沒有激烈的近身對抗,投進幾個漂亮的二分球還是不成問題的。
下午放學到晚自習開始的這段時間,總是籃球場人最多的時候。既有人在球場上縱情揮灑汗水,也有人在球場外圍觀閒聊。球場上總是男生湊在一起打半場的居多,像陸顯川和江示舟這樣一男一女對打的,難免會更惹眼一點。
兩人都是身形瘦高,四肢修長,對打起來雖然技巧性和激烈程度稍弱,觀賞性卻意外地強。起初還只有幾個人在旁邊默默地看,後來場外就開始有女生大著膽子上前遞水了。
一開始江示舟還會不好意思,現在已經能習慣性地自然接過。然而,這卻常常惹得另外一個人不太樂意。
「怎麼每次都有女生給你送水,我都沒有。」陸顯川盯著她手裡的礦泉水瓶,揣起胳膊,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
偶像劇和校園小說里,不應該是一群女生圍上來給打球帥的男生送水嗎?
然而給他送水的,要麼是在隔壁球場打完球的朋友,要麼是路過的同班同學。偶爾才有陌生的女生給他送水,其中還有一半是給江示舟送完,順帶才給他送的。
他尋思他長得也不差吧,球技也明顯比江示舟強得多,為什麼水都送到她手裡了?
「我是女生,有女生給我送水挺正常的吧?」江示舟無辜地聳聳肩,「可能看我太菜,心疼我被虐唄。要不改天你泄個洪,給我吊打一回,說不定就有女生一窩蜂地來給你獻愛心了。」
聽出她在調侃自己,陸顯川白她一眼:「你少唬我。還心疼呢,她們看你明明就是像小迷妹一樣吧。」
他並沒有在開玩笑。畢竟他是全程近距離看著江示舟打球,又有餘力能留意場外的動靜,他看得出那些女生給江示舟遞水時的眼神。
不得不承認,江示舟打起球來的確有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原本慵懶的眼神,一到球場上便陡然變得凌厲。肢體動作雖然不是充滿力量的大開大合,卻也乾脆利落,蘊含著十足的攻擊性。運球和起跳時,她高高的馬尾還會隨之晃蕩,烏黑纖長的髮絲在她身後舞動,颯爽而不失優美。
江示舟一聽便啞然失笑:「不是吧,大哥,你這是雄競到我頭上來了?沒必要吧。」
「啥是雄競,哪兩個字啊?」陸顯川對這個陌生的詞彙感到迷惑,皺起眉撓了撓頭。
「呃……就是雄性的雄,競爭的競。你可以理解為,為了得到女生的青睞而跟別人攀比競爭?」
「雄競個鬼啊,你不是女生?」
他有點氣急敗壞地要去扯江示舟的馬尾,卻被她搶先躲開了。她又順勢從地上站起來,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所以我才說你沒必要啊。就兩塊錢的礦泉水計較成這樣,大不了這回我請你喝咯。」她抬起右手,用大拇指示意小賣部兼食堂的方向,「少廢話了,買完水趕緊吃飯去吧。」
陸顯川看著江示舟在小賣部里結完帳,又跟著她一起走進食堂排隊。剛運動完不久的她臉還有些紅撲撲的,幾綹鬢髮被薄汗黏在臉側,心情看起來很舒暢,完全看不出叄年前那副陰鬱消沉的樣子。
他不禁又回憶起當時和她的對話。
【——你為什麼想不開要尋死?是因為……你家裡那件事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
【——為什麼說「不該喜歡」?】
【——因為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為什麼不可能?你有問過他的想法嗎?】
【——沒有。不需要問,也不該問。】
【——你是真的很喜歡他嗎?值得為了他連命都不要?】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現在很痛苦,所以不想活了,就這麼簡單而已。】
【——你才十四五歲呢,可別談什麼愛不愛、死不死的。還為這種破事想不開,就更滑稽了。指不定再過個叄兩年,你就壓根不記得那個人了。】
【——但願吧。】
還有重逢第一天的對話。
【——呃,算是……在一起了吧。】
【——算是?什麼意思,你不會是遇上渣男了吧?】
【——哈?這和渣男有什麼關係。】
【——我本來也沒指望過對方有回應。】
而且,她從來說的好像都是「喜歡的人」,而不是「喜歡的男生」。
他終於意識到,他好像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江示舟,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啥?」
「就是,有關你喜歡的人。」陸顯川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我先向你保證,我並沒有冒犯和不尊重的意思,也絕對不會歧視你們的感情,更不會泄露出去的。」
「……什麼?」
他的這番話莫名令江示舟不安起來。她的瞳孔因高度緊張和專注而不自覺地放大,左手下意識地緊握成拳,右手則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就是,你喜歡的人,不會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緩慢,像是怕被其他人聽見一樣。
短短的數十秒,江示舟的心跳卻越來越劇烈和急促。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的下半句,又害怕聽到他真的說出那個會讓她怛然失色的答案。
陸顯川終於以幾不可聞的音量,戰戰兢兢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不會是個女孩子吧?」
江示舟緊繃的神經終於在剎那間回歸到了平穩狀態,就像拉伸到極限的橡皮筋在斷裂的前一刻被鬆開釋放,這令她難以自持地流露出宛如劫後餘生的舒坦與僥倖。
她沒想到陸顯川會有這樣的腦洞,還誤打誤撞地給她開拓了新思路——現在這社會也開放到了一定程度,就算是被動出櫃,也總比承認和親哥哥亂倫要強一百倍。
她克制住欲長舒一口氣的本能反應,自然地鬆開了原先攥緊衣角的右手,舉到陸顯川面前,緩緩比出一個大拇指。
「陸顯川,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遺憾的是,剛跳出原先的「窠臼」,陸顯川馬上又被思維定勢牽著鼻子走了。江示舟這個不置可否的答案,被他順理成章地理解為了默認。此刻,他已經在心裡默默地給她蓋上「女同性戀」的章了。
初中就喜歡的女生,居然是個女同。陸顯川一時不知道是該沮喪還是高興。
該高興的是她沒遇到渣男,他也不用再羨慕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男朋友」。
該沮喪的是自己連當替補備胎的機會都徹底沒了。
陸顯川覺得怪滑稽的:當初喜歡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覺得她和自己很像,誰知道連性取向都會一樣啊。
俗話說,十個女籃九個姬,這話居然還真沒錯。
然而,他壓根想不到,面前這個瘦高的高馬尾少女,會是剩下那個裝姬的直女。自認為發掘出真相的陸顯川,此時只想趁熱打鐵,探聽更多細節。
「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真的很好奇,她喜歡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什麼類型。
江示舟沒有猶豫太久,便開口回答:
「賢妻良母,溫柔體貼,做飯好吃。」
話音剛落,她便失笑,她知道陸顯川得認定她是女同了。
雖然是比較有安全感,就是好像稍微有點……對不住江啟年。
而在陸顯川的視角看來,這個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果然都是些形容女孩子的詞,聽起來就覺得招人喜歡,難怪她當年會喜歡得死去活來。
「長得好看嗎?」
「好看。」
「對你怎麼樣?」
「很好。」
「你們打算一直走下去麼?」
「可能吧,這事誰說得准。反正除了不結婚不要孩子之外,和普通情侶也沒多大差別。」
這話說的,她都快信自己是女同了。
陸顯川發現:一提到喜歡的人,江示舟的眼神似乎總是會不知不覺就變得柔和。
「我……相信你們可以長久的。」
他本想抬手摸摸江示舟的頭,卻還是忍住了。
這時她恰好也扭過頭,朝他綻開一抹笑容。
「……謝謝,借你吉言。」
周五,江示舟放學回到家,而她的「女朋友」還在外邊超市裡買菜。她便窩在沙發上,從冰箱拿了一罐氣泡酒,便坐到電腦前開了一局遊戲。
戴上耳機的她沒注意到開門聲,只顧著聽遊戲里的系統提示音和隊友的發言。
「示?」江啟年喊了一聲,同時低頭彎腰脫鞋。注意到鞋架上那雙女款白匡威,他皺了皺眉。
江示舟也沒聽到他喊她,還在和遊戲里的敵人瘋狂廝殺。江啟年只好走到她身後,冷不防地摘下她的耳機。
「示?我剛剛問你問題,怎麼不回?」
江示舟被小小地嚇了一跳,眼睛卻一分一秒都不敢離開螢幕:「怎麼了,你問了啥,我剛剛沒聽見。」
「我剛剛問你,你的鞋怎麼磨成這樣?」他一隻手拎著她的匡威。穿了半年,原先雪白的鞋面已經有些泛舊泛黃,鞋底看得出有明顯的不太正常的磨損。
「噢……可能是因為打球吧?」
「打什麼球?」
「籃球。」
「打籃球?你一個人打?」
「不是,和同學打。」
「男的女的?」
「男的。」
「你們打對抗?」
「嗯。」
「打了多久了?」
「……差不多兩個月吧,一周兩叄次左右。」
江啟年忽然不說話了,表情有點難看。
【四十三】審訊
見江啟年沒說話,江示舟又迅速把耳機戴上,繼續全神貫注地打遊戲。直到江啟年把做好的菜都從廚房裡端出來,她才關掉遊戲,坐到他對面開始吃飯。
「你作業寫完了嗎?」
「還剩叄張卷子。」
「吃完飯趕緊去洗澡,洗完澡去我房間寫作業。」
「……哦。」
等刷完碗又沖完涼,江啟年走進房間,江示舟已經蹲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埋頭做題了。她只穿了件長袖t恤,肩上搭著浴巾,頭髮還半濕著。
聽見開門聲,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緊接著額頭就被冷不丁地敲了一下。
「又不把頭髮吹乾。」江啟年掀起她的浴巾,按在她頭髮上胡亂搓揉。
江示舟癟著嘴,扯開他的手:「太麻煩了,又累又浪費時間。」
「懶死你算了。」他又往她後腦勺一拍。
雖然嘴上罵著,江啟年還是去拿了吹風機進來。插上書桌旁的電源,調好風速和溫度,便站在江示舟身後,熟稔地為她吹起頭髮。修長的手指穿梭在她涼濕的發間,漸漸也變得濡濕,她則習以為常,繼續低著頭寫題。
「你在學校洗完頭也不吹?不知道這樣容易感冒嗎?」
「沒,」她頭也沒抬,聲音里卻有隱約的笑意,「我知道你會給我吹。」
剛說完,原本在撩撥她髮絲的手,就掐住了她的一邊臉蛋。
「臭傢伙,就知道欺負你哥?」
江示舟被捏得有些口齒不清:「哪有欺負你,明明是你自願的。」
「好啊,江示舟,幹啥啥不行,狡辯第一名是吧?」
「誰說的,我還會幹你呢,你不行?」
逞口舌之快的後果就是後腦勺又連挨了狠狠叄下。
江示舟的頭髮密而長,花了近二十分鐘才基本吹乾。江啟年將手指插進她最裡層的髮根處,捋了兩叄下,確定吹乾後,才收起吹風機,走到她旁邊。剛把吹風機放下,江示舟便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腰,自然而然地把臉貼在了他的腹肌處。
「嗯?」江啟年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
她眯起眼睛,又像小動物般蹭了蹭,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寫累了,抱一會兒。」
「……你這才寫了多久?」
「都一周沒抱了,抱一下也不可以?」
江啟年一邊受用,又一邊腹誹:這臭丫頭撒起嬌來,真是越來越嫻熟了。
任她抱了好一會兒,他才拍拍她的頭:
「別鬧了,快寫作業。」
「哦。」
在撒手的一瞬間,江示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掀起江啟年的衛衣下擺,親了一下他的腹肌。然後又馬上趴回書桌上,裝作無事發生地繼續寫卷子。
被猝不及防親了一口,江啟年先是呼吸一頓,腦內緊跟其後的第一想法居然是:
……還好肚子上沒贅肉。
他按捺住心中強烈的悸動,紅著臉掩飾般地咳嗽了兩聲。隨後在她旁邊的圓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專業課書籍,逕自攤開在膝頭,默默翻看起來。
才掃了四五行字,江啟年還是忍不住抬眼看她,結果又皺起了眉頭。
「怎麼又坐沒坐相的?給我把腿放下來,別趴那麼低,臉都快貼到桌子上了。」
江示舟不情不願地放下了小腿,嘴裡嘀咕道:「行行行,怎麼老這麼囉嗦。」
江啟年這才又低下頭去,繼續瀏覽起下次課要學的內容。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在卷子上遊走的聲音,布料與紙張摩擦的聲音,書頁翻動的聲音,他和她的呼吸聲,以及她偶爾的哈欠聲。即使只是這些,也足夠令他心猿意馬。
視野里書頁的上方,便是她隨意晃蕩的小腿,順著線條向上,是被椅面擠壓得略顯飽滿的大腿,隱沒於堪堪蓋過胯骨的t恤布料里。t恤里當然沒有穿內衣,薄薄的布料下隱隱看得出胸的形狀。剛吹乾的烏黑長發垂落在肩側,鬢角的幾綹被江示舟別到了耳後,露出線條清晰優美的側臉和下頜線。
江啟年的視線在她身上反覆流轉,拈著書頁的手指不覺扣緊。
客廳牆上的時鐘指針快指向了十一點,房間裡,寫到頭昏腦漲的江示舟終於在卷子上落下最後一筆,然後蓋上筆帽,將筆擱在桌面上。
「我寫完了……」
她伸了個懶腰,正想從椅子上離開。江啟年卻搶先一步起身,手撐在書桌和椅背上,擋住了她面前的去路。
江示舟仰起臉,愣愣地看向他。剛從題海中掙紮上岸,她的神情還有點發懵,更不明白為什麼江啟年的眼神里有隱隱的不悅和責備。
聽到他清晰的聲音,江示舟才終於回過神來。
「你跟男生打球,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江示舟覺得莫名其妙:「又沒什麼好說的,隨便打打而已。」
「隨便打打?那為什麼不找女生打,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能出什麼事啊,就打著玩……」
「你自己看看,穿雙板鞋就敢上場打對抗,還擠在一群男生中間打,你是頭鐵還是嫌身體太健全?這裡不想要了?這裡也不想要了?」
他的手掌撫上她的腿,滑向膝蓋的位置。上面布著深深淺淺的青紫,還有幾處結痂的擦傷。之後不顧她的牴觸,又向下落在她的腳踝,她右邊大拇趾的甲蓋下可以看到明顯的淤血。
江示舟的籃球本來就是江啟年教的,他不可能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小學的時候,他常常拉著江示舟在學校的籃球場裡玩,一開始只是投投籃傳傳球,後面就開始打一對一。有一回江示舟鞋底打滑,膝蓋差點摔骨折,媽媽知道後,就再也不許江啟年帶她打球了。
初高中的時候,江啟年偶爾也和朋友打打球,雖然自己身上只有小磕小碰,但也深諳男生打籃球之兇狠激烈。畢竟,「隔壁班某男生因為打球摔斷腿摔斷胳膊」這種新聞,從來就沒在學校里斷絕過。
江示舟的目光順著他的手向下,這才明白他在急什麼。
「這點小傷又沒什麼,而且也不是一群男生,是就一個男生而已,能出什麼大事。」
她本來以為這樣就能平息他的焦躁,不想他的神情立馬變得像吞了蒼蠅一樣。
「……你這兩個月都跟同一個男生打1v1?」
「對啊,就和他一個人打,都熟得很,哪有那麼多你死我活的。」
「你要對打找女生不好嗎,非要找他幹嘛?」
「又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的。」
「他跟你打的時候不放水?」
「肯定放啊,怎麼可能不放。他天天都嫌我菜。」
「他是你同班同學?」
「不是,就初中的朋友,現在讀高二。」
他忽然來了一句沒頭沒腦的問題:
「長得帥嗎?」
江示舟越來越頭皮發麻,總覺得像是在被審訊一樣。她抬眼觀察他的神色,語氣有些遲疑。
「……還行吧?」
能說丑,江示舟就不可能會說別的。聽這語氣,意思多半就是挺帥。
聽到這話,江啟年總算繃不住了:
「……你以後能不能別和他打了?」
她瞪大眼睛:「哈?為什麼啊?」
「還問為什麼……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江啟年笑得有些咬牙切齒,「你不會真的以為他就是單純找你切磋球技的吧?」
江示舟不知道打球男生的心理倒也正常,江啟年能不明白才有鬼了。
首先籃球近身對抗本來就容易發生不恰當的肢體接觸,其次男女生的體重和肌肉力量也根本就不在一個量級之上。認真打的話,多半會被其他男生嘲笑「欺負女生」,不僅要避免碰到對方的隱私部位,更要擔心對方被撞傷;防守松的話,自己又打不盡興,輸了還是要被笑話。
所以,一般打球的男生根本就不會跟女生打球,更別說主動找女生那麼多次。
江示舟既不是球技一流,又不是比男生還壯,也不是說半場缺人必須找她,找她打球能圖什麼?圖她菜?圖她弱?圖著送她進醫院?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男生對她有非分之想。
江示舟撓撓頭:「我管他為什麼找我,我跟他打打球怎麼了?」
「……你看不出來他對你有意思?」
「你怎麼這麼能腦補啊?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有,又沒礙著誰。」
江啟年一時語塞。
半晌,他才抬起一隻手,捏住她的下頜,拇指在她的下唇瓣上摩挲,隨後緩緩吐出一句話。
「……沒礙著誰?你現在是我女朋友吧?」
【四十四】選擇題
江示舟的思維本來還停留在「會不會受傷」這一層面的爭論上,而「女朋友」這個詞一出口,她便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生僻詞一般。
話說到這個份上,任憑她感知他人情緒的能力再弱,也該意識到話題的轉變了。
於是江示舟一把按住了江啟年的手,將臉湊到他袖口邊。她先是抽了兩下鼻子,又誇張地露出嫌棄的神情。
「你洗過澡了嗎?」
江啟年不明所以,也愣愣地抬起手臂嗅了兩下,卻並沒聞出什麼異味。
「肯定洗了啊,你什麼意思?」
「真的嗎?」
江示舟起身,雙手搭上江啟年的兩肩,湊到他耳後,又皺了皺鼻子。他被她僅著單衣的纖瘦身軀緊貼著,耳邊則是她調笑的聲音。
「那我怎麼聞到……那麼重的一股酸味?」
一股,醋罈子打翻了的味道。
還沒等到江啟年回應,江示舟便被他驟不及防地壓在了書桌上。桌面上的課本和練習冊被她的身體擠到兩側。
親身感受著力量上的絕對壓制,江示舟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江啟年不想讓她跟男生打球。
就連外表那麼溫和無害的他,都可以這麼輕而易舉地鉗制住她,就更不用說那些打起球來跟玩命一樣的男生了。
她的上半身被壓得動彈不得,雙腿也被強行擠開,虛垂在書桌邊緣。江啟年貼著她的耳朵,聲線很低:
「……作為女朋友,不應該自覺和別有用心的男生保持距離嗎?要是我也每天和喜歡我的女生打球,你心裡會怎麼想?」
江示舟笑了,語氣倒是不疾不徐:
「誰說我是你女朋友了?」
她的這句話是疑問句,而不是反問句。畢竟,在江示舟的認知里,就她和江啟年的關係來說,「男女朋友」這一答案,仍屬於未經證實的存疑選項。
既然江啟年自己提出來了,那就由他來承擔「論證」的職責吧。
果不其然,江啟年立刻抬起臉,用不滿的目光直視著她,同時還微提起膝蓋,威脅性地往她腿間頂了一下,惹得江示舟又往書桌上瑟縮了幾分。
「你不是我女朋友是什麼?」他反問道。
江示舟轉了轉眼珠子,先選了一個最穩妥無誤的答案。
「呃,妹妹啊。」
才剛說出口,她的t恤下擺就被捋了上去。胸腹處凈白的皮膚曝露在白熾燈下,流轉著瑩澈的光澤。江啟年的唇貼上她的小腹,淺淺地啄吻那一片肌膚。
這個舉動令江示舟瞠目結舌,僵滯的視線對上他含笑又略帶挑釁的眼神。
「妹妹……會對哥哥做這樣的事?」
他的唇在她的胴體上流徙,不斷往上。江示舟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模仿她幾個小時前親他腹肌的行為。
江示舟無言以對,只得屏起呼吸,任由皮膚隨著落下的吻一寸寸泛起淺淺的紅暈,從平坦的小腹蔓延到胸口,再到鎖骨和耳根。圓潤的腳趾不知不覺中蜷縮起來,睫毛也無措地撲閃著。江啟年捧住她一邊臉,埋首於她的頸項,雙唇先是在上面緩悠悠地摩挲了兩下,隨即便開始吮吸嘬咬,時不時伸出舌頭舔舐。
江示舟的臉頰已經酡紅,同時驚惶地縮起脖子,想躲避他的攻勢。
「別,別弄在脖子上,萬一被同學看到就糟了……」
江啟年噗嗤笑了出來。
「你哥哥對你做這種事,你的反應……居然只是叫他別弄脖子上?真是奇怪的妹妹。」
江示舟再次無言以對,只能惱羞成怒地反抗起來。
「……那你快滾開啊,死變態。」
她的手臂被按在身體兩側,身體掙扎反而使得下半身的接觸得更加頻繁。江啟年似乎因此想起了什麼,轉為用右手鉗住她雙手手腕,另一隻手則探進她的內褲裡面。指尖碰到私密部位的一剎那,江示舟幾乎是絕望般地閉起了眼睛,抿起嘴唇,偏過臉去。
江啟年抽出沾滿她私處黏液的手指,裝作一副驚訝的神情,甚至湊到鼻尖嗅了兩下,然後皺了皺眉。
「你剛剛說聞到酸味……我怎麼感覺好像是你身上的味道?」
……成天一副人畜無害小白兔的樣子,合著是熱衷於玩草船借箭是吧。
江示舟的臉漲得通紅,嘴裡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江啟年卻絲毫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還作勢把手指伸到她面前:「你要不聞聞看,這是不是你聞到的那個味道?好像還有點腥……」
「你快滾啊臭流氓——」
以前總是叫他臭流氓,這回真的流氓起來,江示舟反而格外地不知所措。除了叱罵和更使勁地蹬腿掙扎以外,她也不知道如何緩解這種尷尬又羞恥的情況。
「怎麼我又流氓了?這玩意又不是我流出來的。」江啟年狀似無辜地挑了挑眉,又把手指伸回她內褲里攪了兩下,「原來妹妹可以對著哥哥流這麼多水,真是長見識了。」
他每句話的言下之意,就是對「妹妹」這個答案非常不滿意。
本來一開始江示舟只是想隨便挑釁一下他,沒想跟他死磕,誰知道竟然會變成現在這種局面。她一邊暗自懊悔,一邊狠狠地剜他了一眼。按目前這狀況,江示舟只能被迫放棄「妹妹」這個會被江啟年羞辱至死的選項。但事已至此,勝負欲強烈如她,也不可能甘心說出符合他心意的答案。
「別蹬鼻子上臉了,臭鴨子……」
「你覺得你是嫖客?你給我錢了嗎?」
「……」
「再給你一次回答的機會。四選一都做不對的話你也還是別讀書了。」
……這跟讀書有半毛錢關係嗎?
江示舟忍不住在心底翻白眼,終於想出另一個選項。
「那就,炮友吧。」
「……」
這次換江啟年不說話了。
他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再次抽出了在她內褲里作亂的手,轉而拿起手邊的吹風機。單手解開纏繞好的電源線之後,江啟年便用它緊緊繞住了江示舟的雙手手腕。
「你幹嘛?」江示舟驚叫,急得掙紮起身,卻馬上又被他壓了回去。
「干你啊。」江啟年的語氣很淡,完全聽不出他在開黃腔,「不是當炮友嗎,不做愛算什麼炮友?」
「為什麼說是炮友就得現在做……」
「都一周沒做了,不可以?」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江示舟欲哭無淚,只能選擇曲線救國:
「作業,作業還沒改……」
他的頭埋在她肩窩,咬了咬她的耳朵,扯下她的內褲。
「沒事,我可以邊做……嗯,邊改。」
伴隨著咕啾咕啾的水聲,體內被不由分說地侵入,江示舟偏過頭,緊緊咬住下唇,才將欲衝破齒間的呻吟抑制為一聲悶哼。
她本來以為江啟年至少會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樣,先問一句「可不可以」。結果她沒想到,江啟年這次根本不打算給她說「不」的機會,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憤懣。
江示舟正想義正辭嚴地譴責他,但很快又泄了氣:畢竟她每次要上他,好像也從來沒問過他的意見。
這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麼?
雖然採取的是強制措施,但江啟年的動作還是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耐著性子一點點挺入深處之後,儘管被濕熱緊緻的穴肉吸咬得快要發瘋,他還是維持著平靜的神色,停下腰胯的動作,手開始在江示舟四周和身下摸索。
江示舟一頭霧水,眼睜睜看著江啟年扯過她做完的卷子,又從筆袋裡拿出一支紅筆,便伏在她肩頭批改起來。
江示舟瞪著眼睛,斜睨著壓在她身上的江啟年。從她的角度看去,江啟年的衣著完好整齊,姿態也沉著冷靜,如果不是他的性器就插在她的穴內,她根本不相信他正在進行性事。
不過,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江啟年當然也不例外。此時的他顯然一門心思都放在批改卷子上,莖身則安靜地埋在她的甬道里,仿佛沉睡於洞穴之內守著寶藏的巨龍一般。他也一聲不吭,只有卷面上的筆尖在遊走著。
這種詭異又壓抑的氛圍令江示舟不自覺地屏聲斂息。她第一次覺得朝夕相處的親哥哥是那麼陌生,又或者說,她其實好像一直以來都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說他在發脾氣吧,現在看起來又很平和冷靜。說他沒在發脾氣吧,他的表現又很明顯不太正常。強行插進來以後又不動聲色地改起卷子,怎麼也不像正常人會幹出來的事情。
過了約莫五六分鐘,江啟年才停下筆,抬起了頭。江示舟本滿心期待地希望他能做出什麼改變當下局面的事情,卻只聽到他毫無感情的聲音。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同盟國有哪些?」
這個問題令江示舟大跌眼鏡。她愣了好一會兒,都沒能把他的話語和此時的場景聯繫在一起。偏偏這個時候,江啟年還往她體內頂了兩下,像是在催促她回答問題。
「剛做完沒多久的題,這就不記得了?」
「唔,我沒印象了……」江示舟被頂得聲音發虛,才明白他是在問她歷史卷子的錯題。
「a,俄羅斯。b,英國。c,日本。d,德意志。選出一戰的同盟國。單選題。」
「……你有毒吧?」
「快點。」
「你別,別這麼撞啊……」習慣了方才的靜止,江示舟哪裡抵擋得住他突然的進攻。這個姿勢又恰好每次撞擊都會磨蹭到她的陰蒂,在快感如電流般的作用下她的腦子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思考問題。她甚至懷疑江啟年壓根就沒想讓她好好回答。
「選……選d。」在腦海里搜索了許久,江示舟終於艱難地吐出答案。
江啟年這才慢下了動作:「那你做題為什麼選了b?」
「我……好像看錯題了。」
「你看成什麼了?」
「大,大概是看成二戰的了,排除了c和d之後覺得a應該改成蘇聯,就選了b……」
「那你報一下二戰的軸心國成員。」
「呃……德國,日本,義大利?」
江啟年點了點頭,又低頭開始念題目:
「二戰歐洲戰場的轉折點是?a,諾曼第登陸。b,阿拉曼戰役。c,史達林格勒戰役。d,莫斯科保衛戰。單選題。」
江示舟終於有些氣急敗壞:「……你能不能別在做這種事的時候問這種問題?」
「做哪種事?」他挑眉。
他的語氣還是雲淡風輕的,卻又噎得江示舟滿臉通紅,語無倫次。
「所以你是不希望我再問你錯題了,對嗎?」
這種熟悉的像問幼稚園小朋友的語氣,造成的前後反差讓江示舟忽然有點無所適從和難為情。她抿緊嘴唇,一邊偷偷觀察他的臉色,一邊點了點頭。
「行,那我不問了。」江啟年很爽快地放下筆,連同卷子推到書桌的角落一邊去。
然後就將她被纏住的手腕按在她頭頂上,在她驚恐的目光中,開始毫不留情地衝撞起來。
江示舟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麼一出,面容因酸脹和快感而皺起,被頂撞得眼淚都出來了。與此同時,桌上的一支筆因為桌子的劇烈晃動而滾到桌面邊緣,然後重重地跌落在地。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支筆。
江啟年卻似乎沒有憐香惜玉的念頭,只是捏住她的臉,吻掉她眼角的淚之後,就用唇舌堵住了她的唇。直到她嘴角流出涎液,只能發出咿咿嗚嗚的嗚咽聲時,他才離開她的嘴,湊到她耳邊。
「妹妹裡面好緊啊……很喜歡被哥哥操嗎?」
聽到這句話,江示舟原本半眯起的雙眸陡然圓睜,血液盡數湧上面孔,牙齒因極度的羞憤而開始哆嗦打顫。
她本來就已經夠委屈了,更沒想到他會忽然說出這麼一句葷話,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也直接坍塌潰敗。
他以前從不在床上叫她「妹妹」的。
江示舟不明白,為什麼明明一句辱罵都沒有,卻會令她這麼屈辱。明明和江啟年做過那麼多次,卻唯有在這個時候,她覺得像是正在被眾人圍觀和審判,被指責為沉迷於與親哥哥亂倫的惡魔。偏偏她這時候連手都不自由,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阻止江啟年的淫言穢語進入腦中。
見她好像自暴自棄地哭了起來,江啟年卻意外地平靜。他繼續在穴內抽插,同時又將手移向她的陰蒂,似是漫不經心地揉按著。江示舟的哭聲漸漸便走了調,從嗚咽變成喘息,又變成呻吟。
「妹妹為什麼不說話?是哥哥操你操得不舒服嗎?」
「你,你能不能別說了……」江示舟的鼻子和眼睛都哭紅了,啞著嗓子哽咽道。
「為什麼不能說,這不就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該問的問題嗎?」
「你別……別叫我,別叫我妹妹……」
「可是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你說你只是我的妹妹而已啊。」
江示舟又不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地哭。
「好好好,那我不說了。我不說這些話了。」
江啟年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又湊近她的臉,輕柔地吻掉她額頭的汗,還有臉上深深淺淺的淚痕。身下的動作也放得緩慢,像傍晚的潮汐一般溫和地起落,將她的哭聲一點點吞沒。
再次被熟悉的氣氛所包圍,江示舟緊繃的精神終於得以鬆弛下來。這時,江啟年又動手解開了她手腕上的電源線,可以看見她白皙的皮膚上此時已經布滿了狼狽的淺紅色印子。
江示舟此時還是淚眼朦朧的,只憑著本能,顫巍巍地伸出發麻的雙臂,緊緊抱住面前的江啟年,仿佛是生怕他又變成先前那副陌生的模樣。
江啟年則也溫柔地回抱住她,一隻手撫著她的頭髮,一隻手輕拍她的背。
他對江示舟的敏感點了如指掌,無需粗暴的頂弄也足以帶給她極致的快感。在他溫柔而不失力度的進攻下,江示舟顫抖著到了叄次高潮,渾身乏力地癱在書桌上,眼神有些渙散。江啟年抬手將她攬進懷裡,貼在她耳邊,喘著氣問她。
「示……你現在認真告訴我,你真的只是把我當作,『炮友』嗎?」
江示舟咬住嘴唇,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那你……喜歡那個和你打籃球的男生嗎?」
她還是搖了搖頭。
「你和他……怎麼認識的?初中的同班同學?還是什麼?」
江示舟癟了癟嘴,小聲囁嚅道:
「就是……休學完回去的那段時間,在學校天台認識的……」
「天台?你之前逃課都是去天台和他談戀愛?還跟他約好考同一個學校?」江啟年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其中似乎有幾絲困惱。
「不是,不是這樣的……」江示舟見狀,急得又要哭出來,「我只喜歡你,從叄年前就只喜歡你一個人,你根本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我怎麼可能喜歡別人……」
見江啟年一臉詫異和發懵,江示舟忽然又羞又怒,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要推開江啟年。理所當然地被制止後,便只能泄憤般地捶打他的胸口,還奮力抬起腿要去踢他。
吃醋吃得莫名其妙,把她折騰成這個鬼樣了還要汙衊她,江示舟這會兒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對不起……示,對不起,我錯了,你別生氣……」江啟年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忍受著她的又踢又打,把她從書桌上抱下來。任她再這麼鬧騰下去,這書桌得側翻倒地了。
清洗和收拾完後已經快要凌晨一點。
江啟年費盡了心機,才哄得江示舟願意和他睡一個房間。
說是願意,但其實也只是不堪其擾罷了。江示舟的氣哪能這麼快就消,在叄番兩次罵罵咧咧地把江啟年踢下床和鎖在門外無果,江示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這才任由江啟年爬上了床的另一邊。即便這樣,江示舟也是翻過身背對著江啟年,貼近床沿,儼然是完全不想和江啟年接觸的樣子。
聽到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音,江示舟抬起一條腿就要往後踹,卻被江啟年一把抓住,直接把她整個人扯進了懷裡。
「江啟年,你給我滾……」她又蹬著腿要踢他,再次毫無懸念地被江啟年完全壓制。
「寶貝,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真的錯了,寶貝。」
「我寶你媽的貝,什麼玩意啊,還史達林格勒戰役,你他媽怎麼不去死,狗東西。」
「……咦,你現在知道那題選什麼了?」江啟年雙目圓睜,撓了撓頭。
「……」
江示舟沒想到話題會以這樣的方式轉變。發的脾氣被迫中斷,也沒有台階可下,她只能掙扎著扭過身,裝作沒聽見。
「那……另一道題,你現在知道選什麼了嗎?」
江示舟怔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的「另一道題」指的是什麼。
她索性閉上眼,沉默不語了很久。久到江啟年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他才聽到一個悶到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
「……嗯。」
江啟年先是訝異,繼而莞爾。
「好的。」他抱緊懷裡的江示舟,也閉起眼,聲音里卻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晚安,親愛的女朋友。」
【四十五】暑假
「哈啊、啊……不行了,哥哥,慢點……」
暮色已然降臨,田徑場邊的射燈也隨之亮起,將江示舟的輪廓投在絳紅色的塑膠跑道,也照亮了她汗涔涔的臉龐。江示舟喘著粗氣,拖著沉重的步伐,往800米終點線的方向跑去,直至看見終點線那個熟悉的身影,才終於腿軟著撲倒進江啟年的懷裡。
「5分11秒。」江啟年托起她的胳膊,瞥了一眼手機的秒表,「嗯……雖然有進步,可惜還是及不了格呢。」
用盡全力跑完兩圈後,體內堆積的乳酸令江示舟渾身酸疼,疲乏無力。江啟年的壞消息又使得她不由地攢眉蹙額,耷拉起嘴角,神情委屈。
「我,我真的盡力了……」她努力想站直身體,臀和腿部肌肉的酸脹感卻阻止了她這麼做。發覺江示舟腳下趔趄差點摔倒,江啟年趕緊把她扶穩,半拖半抱地帶著她先慢慢走了小半圈,然後再到場外的塑料長椅上坐下。
單薄的短袖t恤和運動短褲被黏膩的汗液烙在肌膚上,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叫囂著釋放。傍晚的風徐徐吹來,才稍微緩解了夏夜的悶熱不安。江啟年從自己的運動腰包里掏出紙巾,給江示舟擦完臉和脖子上的汗後,便起身走到旁邊的自動販賣機。江示舟則仰靠在椅背上,望著紺藍色夜空下稀疏的燈火發獃。操場外的草叢裡不時傳出清脆的蟲鳴。
正值暑假,s大校園內變得冷清了許多。當然,暑假不比寒假,每年都是有不少學生因為各種事宜留在學校,儘管冷清了點,多少也還是會有些煙火氣在。操場上有稀稀落落的約八九個學生在鍛鍊,也有從附近小區里來遛彎的大爺大媽。
自從她和江啟年抱怨了下學期的體測後,每逢周末,江啟年都會把她拖到s大的運動場。到了暑假,更是叄天兩頭催著她練體測項目。在他的「魔鬼特訓」之下,江示舟的體育成績也總算從吊車尾到了勉強摸到及格線的水平,然而這還遠遠達不到令他滿意的程度。
江啟年自身是一直保持著運動習慣,每學期的體育成績也都穩在90分左右。不過這並非出於熱愛或興趣,而只是純粹地為了評獎學金罷了。因此各體測項目的得分標準和訓練技巧,江啟年是再了如指掌不過。從掐表計數到糾正動作到陪練,江啟年可以說是做到了無微不至,簡直像個嚴格的體育教練。
一瓶冰凍的寶礦力水特冷不防地落在她額頭上。看她露出似驚似嗔的表情,江啟年輕笑一聲,收回手,將瓶蓋擰開後,把寶礦力水特遞到她手裡,然後便坐在她身邊,擰開自己的礦泉水喝了兩口。
對於不太愛運動的江示舟來說,跑那麼多圈就已經夠嗆了,偏偏還是在那麼炎熱的天氣里。她的喉嚨早就因出汗脫水而乾渴難耐,自然是要迫不及待地把水往嘴裡灌。略帶鹽味又些許甘甜的液體流入喉嚨,恰如久旱逢甘霖。
「誒,你喝慢點,別嗆著了。」江啟年拿起紙巾去擦她的嘴角。見她灌了小半瓶,終於擰上瓶蓋後,他又在她面前蹲下,托起她右邊小腿,開始給她卸護膝。
她的護膝是江啟年給她買的。在那一次江啟年得知她和陸顯川打球以後,儘管當晚是吃了一通醋,可第二天又硬拉著她去商場的耐克店裡,認真給她挑了護具和實戰籃球鞋。
當時面對著江示舟疑惑的眼神,江啟年是這麼對她說的:
「你喜歡打球就去打,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悠著點,別把自己玩殘廢了,其他的我管不著。我能做的就這些了,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我如果還找我那個朋友打球呢?」
「你要是和他打得開心的話,你就去找。而且你那個朋友不是下學期就高叄了嗎?你現在願意多找他打也好,不然後面兩年可能都沒什麼機會了。」
「你不是會介意嗎?」
「我介意有什麼用,要跟誰打球是你自己的事。你只要記得保護好自己就行了。」
江啟年的語氣很平實懇切,完全聽不出任何口是心非或陰陽怪氣的成分。聯繫到前一晚他的表現,江示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用略帶揶揄的口氣調侃道:
「你不怕我移情別戀了?」
江啟年倒是不急不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露出有點酸澀的笑容。
「這種事情……我怕也沒有用吧。」
雖然江啟年本來並沒有以退為進的意思,可起到的效果竟然是類似的。
後來江示舟也和往常一樣和陸顯川打球,身上的護具卻總是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江啟年,繼而竟然產生了一種宛如偷了情的負罪感,搞得她下意識地不敢再和陸顯川有太多的近身對抗,後來更是能不和他單獨相處就不單獨相處。
陸顯川則已經默認了她是個女同性戀,也非常及時地斷了對她的非分之想,徹底把她划進了「好兄弟」的範圍里。考慮到答應過江示舟「不傳出去」,又怕江示舟會被學校里的閒言碎語困擾,陸顯川便也很自覺地配合起江示舟,開始跟她保持適當的距離。
江示舟在學校里打球打不盡興,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意外變成了江啟年。有一天江啟年聽她抱怨高二都在忙學業水平考試,陸顯川沒時間打球,她又不樂意主動找不熟的人打。江啟年便隨口提出周末可以陪她打球,不想江示舟居然也一口答應了。在她看來,反正周末都是要去s大的,打球總比被逼著一直練項目好。
江啟年本身不熱衷打球,球技也就是夠用的水平,和她打起來反而更加勢均力敵。面對哥哥兼男朋友,也不用擔憂肢體接觸的程度,想怎麼撞就怎麼撞,想碰哪裡就碰哪裡,有時候打累了想耍賴甚至可以直接抱上去。
唯一的缺點就是:容易打著打著就莫名其妙變成調情。
當然這種情況最近是越來越少了,因為——
這個天氣,兩個人黏在一起真的會很熱。
被悶在嚴密針織布料下的膝蓋總算得以重見天日,浸滿汗水直至發紅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下,剎那的舒爽讓江示舟忍不住喟嘆了一聲。江啟年把卸下來的護膝迭起,扔進腰包里。
「感覺怎麼樣,還能跑嗎?」他問。
江示舟抬頭瞟他,搖了搖頭:「不了,我感覺我腿快廢掉了……」
「真的不行了?」
「……真的。」
於是江啟年拖長聲音:「哇哦,江示舟不行了——」
還沒說完,他便果不其然地挨了一腳。
「你傻逼吧江啟年?」
「咦,這腿不是還挺好的?」
「熱死了,你滾遠點啊——」
回到家後,江示舟先進浴室洗完了澡,然後便進了江啟年房間。
當江啟年進來時,房間裡已經充斥了涼爽的冷氣,江示舟則正倚靠在床頭,撐著腦袋,手裡翻著一本書。
床頭柜上還有堆著一摞書,形形色色的書脊上有著同一個特點,即粘貼著相同格式的藍白標籤,書的內頁里都貼著有「s城大學圖書館」字樣的條形碼。
這些書都是江示舟列出來讓江啟年借回來的,江示舟手裡的那本也不例外。
經過了忙碌的一學期,江示舟覺得暑假正是讀些閒書的好時機。江啟年見她居然不想著打遊戲而是想去看書,自然是喜出望外,當然願意不遺餘力地支持她。而家附近藏書最多的就是s大的圖書館,她想看的書恰好都有,反正作為學生的江啟年也有權免費借閱,不嫖白不嫖。
書借回來之後,江啟年才漸漸覺得不妙——他怎麼會知道,江示舟確實是不怎麼打遊戲了,閒著沒事就只是捧著書看,壓根懶得用正眼瞧他。手裡的書換了一本又一本,搭理他的次數卻少之又少。
江啟年走到床邊,拈起空調被的一角,便抬腳躺了進去。江示舟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不聲不響地給他挪出一點位置。
在她身邊躺好後,江啟年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又縮起身子,有意無意地往她腿上蹭了蹭。見江示舟沒什麼反應,依舊低頭瀏覽著書頁上的文字,他又忍不住開口,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仔細想想,我們倆能像現在這樣,真好。」
江示舟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只是眉毛聳了兩下,似乎是在好奇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江啟年見她抬了頭,便接著說道:
「空調都只用開一台。」
「……」
江示舟懶得理他,翻了個白眼後就準備把視線轉回去。不料這時江啟年又說話了:
「你在看什麼?」
她隨手把書湊到他面前,給他展示了兩下書的封面。是一本法國小說。
「我想和你一起看。」
「……」
江示舟終於直起身子,皺著眉盯了他許久。
她雖然覺得不耐煩,可這書畢竟是他借來的,也不可能真給他甩臉色擺架子。見他的神情頗為認真,江示舟便不覺開始苦惱:這麼小的一本書,該怎麼才能讓兩個人一起看啊。
思索了片刻,她終於想到一個方法,便索性將書扔進他手裡。
「行,我眼睛也看累了,你給我念吧。」
江啟年翻到她夾起的那一頁,而江示舟則挪了挪身體,一聲不吭地趴在了他的腿上。頁碼停在故事開始不久的地方,顯然她也是剛開始讀。簡單地瀏覽了一下前面的內容後,江啟年便聽話地照著書頁念了起來。
空調的涼風、江啟年的體溫和他絮絮不休的念書聲,令她感到舒適和睏倦。她抬眼瞥他,只見他神情專注,薄唇翕動不止,喉結隨之上下滾動著。江示舟忽然間覺得書的內容索然無味,每段清晰的字句進入她耳中,只溶解為一個個無意義的音素。
從這張嘴裡,她更想聽到一些……最簡單又最能讓她興奮不已的聲音。
「……那是一種別具一格的野性的美,她那張臉,初見之際使你感到驚訝,繼而就永遠難忘了。尤其是她的眼神,既嫵媚又兇狠,我從沒有見過像她那樣的眼神。
「……對於她那個種族的人來說,人身自由比什麼都重要,為了少坐一天牢,他們寧可把整座城市都燒得一乾二淨。嗯……?」
江啟年的念書聲被喉間一聲悶哼所中斷,是江示舟的手探進了他的褲子裡。
他皺眉低頭,用困擾的眼神看著她,像是在詢問她的企圖。江示舟卻是一副神閒氣定的樣子,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握緊了他的性器,似是漫不經心地捋了兩叄下,同時開口道:
「嗯?怎麼不讀了,繼續啊。」
「……你這樣讓我怎麼讀?」他的耳根已經紅了一片,極力壓著嗓子,克制自己不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玩我的,你讀你的,不行嗎?」
……問題是,你「玩」的「東西」根本不是你的吧?
「你想聽我讀書的話就別鬧了,鬆手。」
聽見江啟年隱忍的喉鳴,感受到他的性器在手裡發脹發硬,江示舟更來勁了,甚至還用指腹去摩挲它頂端的鈴口。
「我想聽啊,我就想邊玩邊聽哥哥讀書,怎麼辦呢?」
「玩你個頭啊,你再不放手,看我怎麼收拾你,嗯……」
發軟帶喘的聲音幾乎毫無威懾力。他被摸得尾椎骨都開始發麻,只能把書一扣,抓住她作亂的手腕,強行去掰開她的手指。
江示舟見狀,也不急著硬碰硬,識趣地抽回了手。江啟年漲紅著臉,整理好褲子後又瞪她一眼,然後才又拿起書,繼續念下去。
「……卡爾曼對我說:『我的心肝,我真想把這房子砸個稀巴爛,放一把火燒掉,然後逃到山裡去。』
「……她說:『好哇,我已經不止一次從咖啡渣里觀測出,咱倆註定會同歸於盡的,管他媽的,聽天由命吧。……我膩煩別人的干預,我更不能忍受別人的發號施令。我要的是自由自在,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唔,江示舟,你又幹什麼,嗯……」
這回,江示舟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因為他性器的前端此時正被她含在嘴裡。幾綹髮絲垂落下來,她不得不抬手撥開再別到耳後。
江示舟還是第一次這麼做,不免生澀又好奇。她先是舔了兩下頂端的那道小溝,然後張開嘴含住整個頂部,並努力把整根吞進口腔里。
江啟年的陰莖清洗得很乾凈,和他身上其他部位一樣,散發著沐浴露的氣味,是淡淡的檸檬清香。即使這樣,莖身一寸寸沒入口中,頂端抵進喉嚨里的時候,咳嗽和嘔吐感還是讓她的眼角擠出了幾滴淚。終於習慣了口腔內的龐然大物,她才慢慢開始吞吐。
她的動作毫無技巧可言,卻令他眼角發紅得仿佛快要滴血。直湧上腦的快感逐漸麻痹了他的四肢。他不僅沒有力氣推開她,甚至只能憑著感覺在她口腔里聳動。他正想按住她的腦袋往她喉嚨更深處頂,殘存的一點理智才阻止了他這麼做。
江啟年抬起手,掙扎著想把她推開,卻反被她握住,繼而十指緊扣。她微仰起臉,稍稍吐出他的性器,然後才一邊舔弄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哈唔,你,你不喜歡嗎……嗯咕……」
她本來也不覺得自己會喜歡,可看著江啟年一個人面色潮紅、失控低喘,體驗到的成就感和征服感是以往任何時刻都無法匹敵的。
「嗯,哥哥……嗯唔,繼續讀好不好,繼續讀書給我聽,哈啊……」
這聲「哥哥」又猛地讓他回憶起兒時。他依稀記起嬰幼兒時期的江示舟曾奶聲奶氣、口齒不清地叫著他「哥哥」,拽著他的手指,當作奶嘴放進自己的嘴裡。現在她還是這麼叫著他,嘴裡含著的卻變成了他的性器。
他的妹妹,他可愛的妹妹……正趴在他的腿上給他口交。
他無所適從,只能勉力舉起捧著書的那邊手,強迫自己集中精力,繼續念起書中的台詞:
「你知道,是你斷送了我,我是為了你才變成土匪和殺人犯的……卡爾曼,我的卡爾曼,讓我來拯救你吧,讓我在拯救你的同時把我自己也拯救出來吧……!」
這時候她恰好咽了咽口水,喉嚨溢出的聲音仿佛像在回應他一般。這無意的舉動卻惹得他直接失守,強烈而刺激的快感在他腦海里如白光般閃過,書也沒能拿穩,狼狽地跌落在了床單上。回過神時,他的精液已盡數射在了江示舟的嘴裡。江示舟卻好像還沒反應過來,只是皺著眉下意識地向他張開了嘴,伸出舌頭。
看到她口腔里的精液,江啟年的臉色頓時由紅轉白,「……你,你快去吐掉……」說罷便要拽她到床邊的垃圾桶去。濃稠白濁的液體在肉粉色的舌頭上停留了片刻,在掉落的前一秒,她便搶先吞咽了下去。
看著面如土色的江啟年,江示舟臉上卻沒什麼波瀾,甚至還咂了咂嘴,然後才蹙起眉頭,露出一臉嫌惡。
「……好難吃。」
他無顏以對,只能扶額掩面:
「廢話,那玩意不是拿來吃的啊……」
洗漱完再回到床上,倆人都再沒有任何讀書的心思了。
「示……這樣舒服嗎?不會痛吧?」
「嗯,哥哥,可以再大力一點……」
「這樣?」江啟年稍稍加大了力度。
「對,就是那裡,哥哥真棒……」
「……江示舟,你再叫這麼噁心我就不給你按了。」他停下手裡揉按的動作,不輕不重地往她腿上拍了一巴掌。
還略微酸痛的肌肉被這麼一打,江示舟吃痛地嗷了一聲,扭頭瞪了背後的江啟年一眼。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挺舒服啊。」
「我信你個鬼,哪個人按摩叫成你這副鬼樣子的。」
「我樂意,你管得著?還不是都怪你讓我跑那麼多圈,叫兩下都不行了。」
「行,你繼續叫,明天下不了床我可不管。」
「……」
聽出了弦外之音的江示舟終於乖乖閉上了嘴。
【四十六】野馬
順利通過學業水平測試和期末考,送走了畢業的陸顯川,江示舟總算度過了勉強算得上充實快活的高二,又收穫一個安逸的暑假。
要說安逸,實際也並非如此。在s城四中,高二升高叄的暑假在七月底便會迎來尾聲。進入高叄後,每天的課業量更是成倍增加,回家的頻率也會從一周一次跌為半月甚至一月一次。
半個月左右的假期里,不僅要完成大量的暑假作業,還要抽空和朋友出去玩。江啟年也稱不上輕鬆,放假了還要忙課題和實習,幾乎每天都是早出晚歸。
暑假結束前的幾天,江示舟終於得以喘息。趁著作業寫完且沒有邀約,她便獨自待在房間裡看一些喜歡的書,順便打發等江啟年回家的時間。
夏天的午後格外漫長而悠閒。空調房裡清涼又靜謐,只有空調葉片簸動的聲音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手裡的動作愈來愈緩,腦內開始昏沉欲睡,眼皮半闔半睜,目光的焦距逐漸遠離方才讀到的字行。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身上已經蓋了一層薄被。原本信手攤開擱在肚子上的書,也已經夾好了書籤,被安穩地放置在床頭柜上。揉揉眼睛,扭頭望去,正看見江啟年似乎在她衣櫃前鼓搗著什麼。
「哥?」剛睡醒的聲音有些黏糊糊的。
「你醒了?」他回頭,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因此停止。
她支起身子點了點頭,長時間的空調風吹得她有點暈。
「肚子餓嗎?」
她又搖搖頭。
窗外的天色尚且明朗,樹影婆娑,看起來應當是下午的叄四點左右。日光不似正午那般毒辣刺眼,卻也足以將萬物照得熾白。
「那待會換身衣服,跟我下樓去。」
她稍微清醒了一點:「下樓幹嘛?」
「帶你去個地方。」
江示舟這才注意到,他正往她的小行李箱裡塞著一些她的貼身衣物。
「出遠門?」
「算是吧。」
見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江示舟也不急著追問,只是翻身下床,走到他旁邊,從衣櫃里隨便扯出一件內衣便開始穿。
江啟年則好似習以為常,待她一轉過身背對著他,就輕車熟路地為她扣好內衣排扣,順便在她側頸落下兩個輕盈的吻。
套上簡單的白色印花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短褲,外加一件寬大的黑白格子薄襯衫,以及一雙低幫板鞋,她便跟著江啟年下樓了。正當她習慣性地想往公交站走去,江啟年卻一把拽住了她的手,拉著她和行李箱走向小區停車場。走到某處,他停下腳步,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掏出一串車鑰匙,並按了按解鎖鍵。
不遠處一輛白色的車應聲高叫,嚇了江示舟一跳。她亦步亦趨跟著他,來到車子面前,又眼睜睜看著江啟年打開車門,將行李箱塞到了後排座位上。
江示舟一時居然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她雖然不太懂,但也看得出來——這是一輛跑車。
在她樸素的價值觀里,「跑車」就約等於「昂貴」,她不明白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和江啟年聯繫在一起。
江啟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還沒等她說話,就先開口解釋。
「朋友的車,放暑假了他懶得開回家,就拜託我保管,說剛好也可以給我開去上班。」
……原來如此。
她還以為他是微商入行叄個月喜提新車了呢。
儘管得知了車的來歷,江示舟的不安並沒有因此打消:
「你還真敢開人家的跑車去上班?那麼貴重,就不怕萬一磕著碰著……」
「你想多了,這車雖然是跑車,但價格跟我們家之前那輛也沒差多少。」
他們家以前開的是一輛中高檔的suv,不過買了沒幾年,就因為父親要抵賭債而被賣掉了。
「所以你這是要幹嘛,帶我去上班?」
「你腦洞可真大,我們公司又沒有託兒所。」
「……」
「行了,快上車吧,到目的地你就知道了。」
在他的催促下,江示舟才半信半疑地走到車的右側,準備打開後排車門坐進去。以前爸爸開車,她都是和哥哥坐後排,副駕的位置則毫無疑問地歸媽媽。
然而她還沒坐過跑車,不知道這種車只有雙門。因此在發現後排沒有車門的時候,她顯然愣了一會兒。
「還想把我當你司機呢?又不是小孩子了,給我乖乖坐副駕上。」
猜到她心思的江啟年越過她的身側,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把她塞了進去,又給她系好安全帶。
關上了駕駛座的車門,江啟年轉動鑰匙,發動機隨之響起了極其悶重的轟鳴聲。
見他熟練地將車開出停車場,上了公路,江示舟才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有駕照嗎?」
江啟年嗤了一聲:「拜託,你哥我剛高考完就去考過了。」
「真的嗎?我不信,除非你給我看看。」
「就在你座位前面的抽屜里,自己拿。」
江示舟果然從裡面翻出了一本駕駛證,內頁上是江啟年的照片和一些基本信息。
「哇,你這照片好醜啊。」
她邊看邊誇張地吸了口氣,引得他側目覷了她一眼。
「再丑也沒你初中畢業證上的照片丑吧。」
「……」江示舟無言以對。
因為那張照片確實丑得慘絕人寰。從劉海到鬢角的頭髮都被一股腦地抹到後面,露出整個腦門和耳朵,表情陰鬱又僵硬,還偏偏是死亡頂光,用江啟年的玩笑話說,簡直是看了會做噩夢的水平。
也不知道是近墨者黑,還是本性暴露。江示舟發現,好像自從在一起以來,江啟年懟起她來就愈發嫻熟了。
不過,她原先插科打諢的興致,很快就被對新鮮事物的好奇所取代。環視探索了一圈後,她嘗試著打開了車裡的音響。車載cd機里好像已經塞了一張碟,於是她順手按下了播放鍵,響起的是一首悠揚的女聲英文歌。
副歌部分重複著同樣的一個詞組,似乎就是顯示屏上的歌名。江示舟跟著音樂哼了兩句,便指著歌名的後面一個單詞,拼讀出聲:
「m-u-s-t-a-n-g……是什麼意思?」
「mustang,就是『野馬』。」他完整地將她拼讀的單詞念出,發音和副歌里的那個單詞是一模一樣的。
「那whitemustang,意思就是『白色野馬』?這首歌是講什麼白馬王子或大草原的故事嗎?」
「不是,這裡的『野馬』指的是福特一款跑車的名字。就是你現在坐的這款。」
「廣告主題曲嗎?買車還附贈cd,這廠商還真是用心了。」
江啟年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盯著眼前的公路,腳下的油門似乎踩得用力了一些,像是有什麼心事。引擎的轟鳴聲飛馳在公路上,與車內宛轉縹緲的樂聲混雜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反差感。
the day i saw your white mustang
(見到你的白色野馬跑車那一天)
your white mustang
(你的白色野馬跑車)
you're revving and revving and revving it up
(你繼續加速)
and the sound,it?was frightening
(發動機的轟鳴?讓我恐懼)
and you were getting a part of that
(而你?也融入那噪鳴間)
you're gonna hit me like lightning
(你就像一道閃電?射中了我)
……
這首歌就是一首單純的情歌,本身和福特公司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恰好歌中的男主角有一輛白色野馬。而這輛車的主人之所以會買下它,也只是因為聽了這首歌而已。
不過鍾愛這首歌的並不是車主本人,而是車主的女朋友。
或者應該說是,前女友。
大學的畢業季即分手季,這話並不是憑空捏造的。離了校園,除了最終修成正果的少數人,絕大部分的大學戀情都是以分手告終,而這輛車的主人也不例外。
車主是和江啟年待過一個課題組的學長。他在大一的時候,因參加校內的志願活動和前女友結識。半年後,兩人終於互相表白心意,此後便交往了整整叄年,一直到今年的六月。
學長家境富裕,是家中備受寵愛的獨子。所以他能因為前女友常哼在嘴邊的一句歌,而毫不猶豫地買下歌詞里提到的那款跑車,並在她實習期間,每天勤勤懇懇地開著它,送她上下班。
也因為這樣,他畢業後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城市,留在父母身邊,並儘快繼承家業。而她有自己的生涯規劃,可惜這份規劃里並不包含早婚,也不包含他家所處的城市。
協商無果後,二人最終還是選擇了和平分手。
分手後,他沒忍心變賣掉這輛車,也不打算取出這張她鍾愛的專輯cd。然而每當他啟動這輛車的引擎,一聽到這首歌,他的眼睛總是會禁不住酸澀發紅,然後被迫一次又一次地沉沒在回憶之中。
思慮再叄,他終於決定將車暫時託付給江啟年。
他和江啟年關係不錯,知道江啟年為人成熟可靠,又是s城當地人,恰好這學期也要開始實習上班。他覺得車交到江啟年手上,既能被妥善保管,也能物盡其用,是他當下最好的選擇。
於是那天他開著那輛車,找江啟年出來吃飯,告知用意後便把鑰匙交給了他。起初江啟年還委婉推脫,而他幾瓶酒下了肚,就開始傾囊倒篋地訴說他和前女友的故事。一杯杯酒進了腸子,又化成涕淚流了出來。
江啟年默默聽著,最終忍不住提出了建議:
「學長那麼愛她的話,為什麼不勸她改變主意,去你的城市工作和發展呢?據我所知,學長家那邊就業環境也不差,我相信學姐在那邊也可以很好地發揮她的能力。」
他這時已經哭得嗓音嘶啞,聽到這話後,又呆滯了許久。半晌,才抽著鼻子答道:
「……她一直很清楚她要做什麼,不管是和我在一起,還是選擇分手,都是她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我愛的一直就是那樣的她,我不可能為了把她留在我身邊,強迫她成為面目全非的另一個人。」
回憶就此戛然而止,歌曲則已經進入了新一輪的循環,恰好撞上了每每令學長最終泣不成聲的那一段。
summer's meant for loving and leaving
(夏日的意義正在於愛與離去)
i was such a fool for believing that you
(我真是傻瓜呀竟會抱著那樣的期望)
could change all the?ways you've been living
(期望你會改變你那自始至今)
but you just couldn't stop
(且割捨不了的生活模式)
……
同一首歌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江啟年才再次開口。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法語。
「……changeonsdevie,macarmen,allonsvivrequelquepartounousnesevonsjamaisséparés.」
(我們換一種生活吧,我的卡爾曼。
去住到一個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離的地方。)
【四十七】江海
車窗外,路兩旁的銀白護欄和盎綠植被隨著汽車的疾馳而變得模糊,高速公路上方的藍色路牌顯示車輛正在離開s城。
江示舟先是雙目圓睜,然後偏過頭。
雖然她沒學過法語,他說得也並不標準,但她還是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因為在家裡閒著的時候,她就喜歡念書里的台詞原文,而這一句法語也恰是她曾含在嘴裡無數次的。
一句聽似溫情實則殘忍的台詞。不僅出現在原版的法國短篇小說《卡爾曼情變斷魂錄》里,也曾出現在後來納博科夫的長篇小說《洛麗塔》里。
結合這句台詞在這兩本書中出現的場景,江示舟不由地感到脊背發寒。
她用開玩笑的語氣接話,微微發顫的聲音被汽車的引擎聲掩飾得很好。
「哥,這可不是什麼浪漫的台詞。」
江啟年沒說話,依舊目不斜視地緊握著方向盤,宛如沒有聽見她的話。他詭異的沉默令她愈發不安,臉色也逐漸發白。
「……如果我說不,你也會拿刀捅死我嗎?」
聽聞她這一句話,江啟年終於斜睨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卻仍是不置可否。直到車輛在收費站外減下速度,他才鬆開握著方向盤的右手,趁她不備捏住了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
可能是安全帶系得太緊,勒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前方排隊的車輛緩慢向前移動,他終於放開了她,在她耳邊輕飄飄地吐出叄個字。
「……可能吧。」
說罷,他打開駕駛座的車窗繳納路費。泛紅髮燙的唇上還殘留著不知是他還是她的涎液,窗外的熱浪翻湧進了車內,江示舟卻只覺得渾身發涼。
下了高速,車輛繼續行駛。前擋風玻璃中的天空不知不覺中染上了夕陽的色彩,從澄澈的月白過渡為略微朦朧的鵝黃,東邊的山丘上浮現出一抹淡月。與之一同漸漸進入他們視野里的,還有不遠處的那一片,遼闊而湛藍的水域。
江示舟登時忘了剛才的插曲,眼神發直地望向窗外,直到口袋裡響起一聲「叮——」的簡訊音。她打開一看,簡訊上寫著:
「山海相擁,島港環抱,歡迎來到風光優美的l市。」
她終於反應過來:那是海。
海。
曾經的某段時間裡,她做夢都想來的地方。
無數次地夢見自己,墜落、沉沒、溺亡的地方。
這時,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段對話——
在初中的天台上,陸顯川和她的第一次對話。
「我勸你最好別跳。說難聽點,既然都不想活了,倒不如選個舒服體面點的死法。跳樓真是最爛的一種選擇,既禍害無辜還丟人現眼。」
當時聽見這番話,江示舟的第一反應並非羞慚,而是很快聯想起一則舊聞:
某個跳樓自殺的人,墜地時砸中一個路過的少女,兩人當場身亡。
就這樣,一個人的絕望,連帶著殘忍地毀掉了另一個無辜家庭的希望。
身亡的少女聰明漂亮,成績優異,是家中的獨女。事發當天,距離其高考僅剩一個月不到。而此前,她的父母甚至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用無妄之災來形容,恐怕都不足以描述出受害者苦難的萬分之一。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江示舟忽然明白:有些事情,並不是她一廂情願就可以去做的。她總是要為自己的所有選擇負全部責任。就算是選擇去死,要徹底放棄掉自己的生命,也不得不考慮清楚相應的後果。
於是在鬼使神差之下,她問道:
「那照你的想法……應該怎麼死,才最合適?」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江示舟便覺得很滑稽——作為校內最頂尖的學生之一,她在初中生涯里第一個向同學請教的問題,竟然會是這個。
陸顯川也答得很乾脆:「跳海。」
江示舟愣了愣。這個答案確實是她認知範圍內的最優解:死的過程不引人注目,不會影響治安,不會引起恐慌。遺體也不容易被發現和打撈,不會污染環境和水源,還可以喂飽海里的生物。
然而這個提案,有唯一且致命的缺陷——
「……可是s城沒有海。」
s城是一座典型的內陸發達城市,雖然水域面積廣闊,有著大大小小的江河與湖泊,卻並不臨海,沒有港灣。
陸顯川回答得還是很乾脆:「那就等你能去海邊了再死。」
江示舟又一次怔住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到海邊。
離s城最近的海域,遠在數百公里之外的l市,就算是自駕,也要四個小時左右才能到。
她還沒成年,不可能自駕過去。排除掉這個方案,其他的方案也不太可行。一是她自己手裡還沒有買票的錢;二是江啟年肯定會第一時間報警;叄是路上萬一出現了其他狀況,她有可能會從此過上生不如死、求死不得的日子。
「順便補充說明一下,你可以徹底放棄在這兒跳樓的餿主意了。這是我的秘密基地,如果你跳了,這裡絕對會被學校封起來。」陸顯川繼續說道,「我每天都在這兒,為了我自己的快樂和清白,我也不可能讓你跳的。」
後來正如陸顯川所言,每次她來到天台,陸顯川都雷打不動地蹲在那裡。至於是因為他口中說的「習慣」,還是因為知道她會來,江示舟並不知情。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再來到天台,是像第一次那樣抱著求死的念頭,還是單純想吹吹風,找個人說說話。
跟陸顯川待在一起的時光無疑沖淡了她的自殺慾望。在與陸顯川交談的過程里,有些問題她逐漸想通了,也有些問題依然想不通。他總是回答得精準簡短,直中要害,以至於很多時候,江示舟會懷疑——他此前其實已經思考這些問題很久了。
車輛駛入一座海濱度假村,最終在停車場處熄了火。她恍惚地跟著江啟年下了車,走進了不遠處的一間酒店。大堂內的落地窗正對著海,黃昏時的海水翻騰得舒緩,泛著褶皺的海面上散落著猶如碎金的暮光。
「過來這邊。」他牽起她的手,聲音恰如窗外的海浪般溫柔。
來到酒店前台,江啟年自然地從口袋裡摸出兩張身份證,遞給櫃檯後的員工。
「你好,我前幾天在這裡訂了一間雙人房。」
「江啟年先生是嗎?這邊顯示您訂的是一間海景的雙床房,對嗎?」
聽到「雙床房」,江示舟不由抬頭看了他一眼,江啟年卻面不改色,只是依舊微笑著。
「是的。」
「好的,請問是您和江示舟小姐一起入住對嗎?」
「是的。」
「麻煩到這邊來登記一下。」
辦理完入住後,江啟年收起身份證,拉著江示舟和行李箱往電梯走。進了電梯,江示舟接過他遞迴來的身份證,忍不住問: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而且幹嘛要訂雙床的……」
她的質疑倒是合乎情理,因為他倆在家早已經睡慣同一張床了。她甚至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這房間的另一張床,最後肯定是空出來的。
江啟年聽言,不禁捂嘴笑出了聲。
「拜託……我們這長相和身份證一看就是兄妹啊,就算以後也不太可能會再來,但還是要點臉吧。」
「哈?」江示舟揚起眉毛,將信將疑地奪過他的身份證,對比起來。
他倆身份證的簽發地點、戶籍地址和號碼前六位是一模一樣的,就連有效期限的起止也一樣。因為他們最早的身份證就是被爸媽拖著一起去辦的,後來江啟年發現自己的身份證要過期,就順便拉著她一起去換新證。
身份證上的照片也很像。雖然江啟年笑得溫煦自然,她則一臉冷漠淡薄,兩人的五官卻還是能看出明顯的相似。再加上這姓名,換作是她的話,第一反應也肯定是兄妹。
現在正值海濱旅遊旺季,這間酒店的價格估計也不便宜,外人看來親兄妹為了省錢開一個標間倒也合情合理。但如果開的是一間大床房的話,那真是……
想想都讓人尷尬得腳趾摳地。
江示舟又看了兩眼自己的身份證,上面的數字忽然讓她想起什麼。於是她連忙掏出手機,這才恍然大悟。
她的心情一時錯綜複雜,皮笑肉不笑地沖他豎起中指。
「江啟年,你可真是夠變態的,我一成年就急著帶我來開房。」
【四十八】生日
面對她的指摘,江啟年倒是不羞不臊,還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開房算什麼啊,我們還合法同居了整整十八年呢。」
「……」
電梯抵達房間所在的樓層。在蜿蜒的走廊里摸索了好一會兒,倆人才找到房間。
和江啟年不同,江示舟此前並沒有看過房間的布局圖片,也難免會更驚訝新奇。屋內很寬敞,配置齊全,裝潢簡約而不失格調,還有一整面朝海的落地窗。此時的落日已如熔融一般,餘暉嵌入壓花玻璃,為窗邊的一小片地板鍍上金色。
江示舟還在左顧右視,東摸西碰的時候,江啟年正忙著把行李箱的東西都拿出來,放在適當的位置。一切放置妥當後,他看到江示舟正癱倒在沙發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睏了嗎?」他問。
她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有點。」
「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坐了四個小時的車,勞累犯困是很理所當然的。好在今晚也沒有什麼行程。
「可是還沒洗澡誒……」
「沒事,不是有兩張床嗎?先睡著吧,晚上洗完澡再換另一張睡。」
「我睡覺,那你幹嘛?」
「我也睏了,我和你一起睡。」他畢竟也開了四個小時的車。
江啟年在她面前蹲下,緩緩地脫下她的鞋襪,然後把她抱到床上。
取下了她的發繩,又給她蓋好被子,他才在她旁邊躺下,撫摸她的額頭,輕聲道:
「睡吧。」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
江示舟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往身旁探了探胳膊,卻發現空無一物。
「哥哥?」
這裡沒有一絲光線,她看不見任何東西。也沒有人回應她。
視覺被外界剝奪的體驗令她內心的不安如雜草般野蠻生長。她只能聽見有腳步聲越來越近,場景慢慢與某一年母親忌日那天做的噩夢重迭,只是腦海里多了一道畫外音。
【如果我說不,你也會拿刀捅死我嗎?】
【可能吧。】
身體也像是復刻起了那個夢境里的細節。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全身的汗毛不受控制地豎立起來。她的心跳聲越來越快,幾乎要讓她喘不上氣。
她不知道黑暗中迎接她的將會是什麼,她甚至不能確定此時此刻自己到底身居何處。是家裡還是酒店,是夢境還是現實。
唯一真實可感的只有她劇烈急促的心跳,而這很快又被一聲怪異又熟悉的彈響所擾亂。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縷火苗便驀然冒起,緊接著變為四縷、五縷,後又湮滅了一縷。火焰的光將黑暗的幕布掀起一角,使她面前的一小片區域得以顯露原貌。
就著幽微的光焰,她看清了火苗的落腳點——插在一個六寸蛋糕上的幾根斜紋蠟燭,以及後面被燭光照亮的,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江示舟仰著頭,愣愣地看那個人端著蛋糕,在她面前俯下身。
「生日快樂,示。」
他的笑容被抹上了柔和的暖黃色,顯得愈發恬淡溫柔。
「許個願吧。」
聲音雖輕,在空曠沉寂的房間卻清晰無比。
「……」
是的,今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
這樣一個溫馨的場景,卻並沒有讓江示舟的臉色變得好看一些,反而更莫名加劇了她的不安。
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太詭異了。詭異得讓人心驚肉跳。
看著她寂若死灰的樣子,江啟年的笑容也僵在臉上,不知該收還是該放。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是這個反應。
趁著燭光還在搖曳,「啪嗒」一聲,江示舟把床頭的燈光開關全部打開了。原本昏暗漆黑的房間驟然變得爍亮,嚇得江啟年差點手抖把蛋糕甩出去。
「你幹嘛呢江示舟?讓你許願吹蠟燭,怎麼就突然先把燈開了?」
江示舟顧不上他的嗔怪,只是匆忙環視了房間一圈。沒發現什麼明顯的異樣後,才將視線轉回面前的江啟年身上,神情卻還是緊繃繃的,整個人的姿態都寫滿了警戒和提防。不等他開口說話,她又搶先把蠟燭吹滅了,目光全程未離開他半秒,仿佛生怕錯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江啟年就這樣跟她大眼瞪小眼,手裡依舊端著蛋糕,一臉茫然不解。
「你許願不閉眼?」
江示舟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好一會兒才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我怕黑。」
江啟年一聽到這話,先是滿臉問號,緊接著就噗嗤笑出了聲。
「你怕黑?我沒聽錯吧,以前在家天天不開燈打恐怖遊戲的不是你?」
被莫名嘲笑了一通,江示舟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在原先警惕防備的基礎之上,又多了一絲惱羞成怒。
「……要你管啊?」
不然呢,難道直接說,是怕你趁我閉眼的時候把我殺了?
「行行行,今天你生日,你最大,我不跟你吵,行吧?」說著江啟年就把蛋糕放在她床邊的桌上,轉身要離開,卻又被她一把拽住衣角。
「你去幹嘛?」
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順手指了指房間的另一角。
「我去拿刀啊,就在那邊柜子上。」
她差點失聲驚叫出來:「你拿刀幹嘛?」
「還能幹嘛?切蛋糕啊,不然你想用手抓?」
「……那那那我去拿,你坐在這裡就行了。」
於是江啟年就一臉好笑地看著她從床上下來,又側對著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退,直到撞上後面的柜子。江示舟扭頭,眼見柜子上放著的只是幾個生日用的一次性紙碟,幾根生日蠟燭和塑料叉,還有一把塑料托刀,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六寸的蛋糕兩叄下就切好了。江啟年把蛋糕裝好盤遞給江示舟,她低頭看著蛋糕,用叉子戳了兩下,自己還沒嘗一口,便刮下一小塊來,趁江啟年沒注意,猛地塞進了他嘴裡。
被「偷襲」的江啟年眨了眨眼睛,咬下了叉子上的蛋糕,嚼了兩口便吞吃入腹。吃完後,他伸出拇指抹了抹唇邊沾到的奶油,歪著腦袋盯著她,再次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又怎麼回事,幹嘛一聲不吭就往我嘴裡塞?」
「沒事,就是突然想喂你吃,啊哈哈哈。」
「你平時不是總說這樣很噁心嗎?」
「過生日嘛,不磕磣。」她一邊尬笑著,一邊又挖了一塊蛋糕塞他嘴裡,「你今天開車辛苦,多吃點,啊哈哈哈。」
不然呢,難道直接說,是怕你在蛋糕里下毒?
「怎麼感覺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見她半天都沒吃一口蛋糕,江啟年皺起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可以很明顯注意到,手探過去的時候,她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
「沒發燒啊,難道是空調吹太久著涼了?」
「可,可能是吧……」江示舟囁嚅道,還假裝咳嗽了兩聲。
「你頭會暈嗎?要不要我去附近買點感冒藥回來?」
「不不不,不用買藥了。我喝點水睡個覺就好。」
「那你肚子餓不餓,吃得下別的東西嗎?要不要我叫個外賣?」
她正下意識打算拒絕,猛然間又想到了什麼,於是馬上改為了點頭。
「那你想吃些什麼?」江啟年很快便掏出手機,瀏覽起附近的外賣商家,「有日料、炸雞、披薩、拉麵、燒烤……」
「就日料吧,你看著點就好。」
「ok,我點好了,應該是過四十分鐘左右送到樓下大堂。」一會兒後,他抬起頭,「你不是想早點睡覺嗎,要不現在抓緊時間洗個澡?」
江示舟又怔住了。
這裡的浴室是全透明的,門也沒有鎖。在裡面洗澡,外面的人可以一覽無遺,也隨時可以進去。
如果江啟年要殺她,那趁她在浴室里洗澡的時候是最方便的。四周都是玻璃,還有花灑和地漏,清理起現場也更容易。
「你,你先去洗吧,我等你洗完再去。」
「也行。」
江啟年也沒多猶豫,拿起浴袍就往浴室里走。上衣剛脫完,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到了玻璃外,卻恰好與江示舟直勾勾的視線撞上,又嚇了他一跳。
於是他停下脫衣服的動作,表情有些困窘,屈起食指敲了敲玻璃。
「不是,江示舟,我這會兒要洗澡呢,你幹嘛還一直盯著我看?」
「噢——我剛剛在發獃,不是故意的,我不看了,你趕緊洗吧。」
江示舟慌亂地移開視線,又站起身,開始假裝隨意地在房間裡轉悠。趁著江啟年在裡面洗澡,她躡手躡腳地查看各個角落,試圖排查出任何疑似兇器的物品。浴室里的水聲一停止,她便馬上停下動作,又若無其事地坐回床邊,假裝玩手機。
「示,我洗完了,你可以進去了……」剛洗完澡的江啟年只穿了一件浴袍,邊用毛巾搓著頭髮邊喚著她。
「哥,你剛才也看到了……你在這裡我有點不好意思洗,你能不能先下樓去,等我洗完外賣應該也剛好到了。」
江啟年知道她臉皮薄,也沒覺得這番話有什麼不對。
「啊?那也行,我待會到了門口會打電話給你,在此之前不管誰敲門,你都千萬別開。有什麼問題隨時打電話給我。」
叮囑完江示舟,他便叄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拿起手機下了樓。
門一關上,江示舟就立馬先進了浴室。匆忙洗過澡後,她便抓緊時間繼續她的搜查,同時整理著她的思路。
她本來不理解江啟年為什麼要突然帶她來這裡,江啟年也沒有告訴她。在她的印象里,她沒跟他提過,他也從沒透露過想來這裡玩的意圖。
不過,既然她能想到海邊是個自殺的好地方,那江啟年也能想到這是個殺人的好地方。
【死的過程不引人注目,不會影響治安,不會引起恐慌。遺體也不容易被發現和打撈,不會污染環境和水源,還可以喂飽海里的生物。】
可是江啟年有什麼理由殺她呢?
就像當年她也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殺掉母親一樣。
如果就像江啟年說的那樣,他遺傳了父親的「劣質基因」,那她現在作為他的愛人,也的確就是他的下手目標。
今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他可以光明正大帶她來開房,而不會被關注和過問。房間裡沒有監控,他在這裡把她殺了之後,就可以把屍體裝進行李箱帶出去,再拋到海里。而且他現在是她唯一的家屬,只要他不報案,再給她編一個休學理由,那就沒有人會過問她的去處。而且她又已經成年,他也不需要再承擔作為監護人的責任。反正她有前科,要真被問起來,他也可以說她是因為學業壓力太大,離家出走在外自殺了。
不知算是幸還是不幸,她並沒有找到任何能作為兇器的東西。可是,如果江啟年今晚鐵了心是要殺她,那她怎麼也逃不過,畢竟當年母親就是被徒手掐死的。
也就是說,在他動手之前,她都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殺她,也就沒有證據報警保護自己。至於自行逃跑,她現在幾乎身無分文,又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到哪裡去?路上萬一被哪個人販子拐走了,或者被歹徒姦殺了,那也是完蛋。就算能跑到安全的地方,最後多半也會被送回江啟年那裡去。再說了,對於女孩子來說,除了父母身邊,還有哪裡還能是安全的呢?更何況,也不是沒有女孩子被親生父母殺害的案例。
江示舟終於意識到,自己以前就算再絕望悲觀,也還是理所當然地把江啟年當成可以絕對信任的對象。今天她第一次嘗試把這種慣性思維拋棄掉,才發覺自己正處在絕對孤立無援的境地。
如果連最親近的哥哥都不能信任了的話,還有誰可以信任呢?
她越想越絕望。
直到敲門聲和手機鈴聲響起,她才發現臉上冰涼的淚水已經縱橫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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