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來又如何 (60-67)作者：半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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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機器學習？是造機器人嗎？
更詭異的是顧修遠竟然就像什麼也沒看到一般，自然地調整了一下遞到眼前的餐盤，低頭開始吃起飯來。
這兩人互動之自然讓對面的張揚驚訝地張口說不出話來，連手上的麵條都來不及放到嘴裡。
席間一陣沉默。
路蔓蔓心煩意亂地低著頭一個勁地往嘴裡塞飯。
她的眼光直直地盯著盤中的一畝叄分地，為了避免任何的眼神接觸，顧修遠那個方向的菜她更是碰都沒有碰一下，就好像那個方向的空氣中攜帶著感染力極強的未知病毒一般。
路蔓蔓吃到一半，用餘光的間隙瞟到了對面眼神左右亂飄，連飯都顧不上吃的張揚。
她抬頭瞪了張揚一眼：「快點吃，面都漲了！」
對面的張揚可不怕她這幅紙老虎的模樣，聽了路蔓蔓的「威脅」之後，她順勢把手中的筷子放下，開始正大光明地望著兩人。
「我吃飽了。」
「我也吃飽了。」路蔓蔓一聽她的話，立馬就把筷子放了下去，再飛速地站了起來，拿起手中的餐盤，「我們早點回去吧，下午還有課。」
「下午的課記得帶上自己的筆記本，王老師不喜歡學生用電腦做筆記。」坐在一旁的顧修遠不緊不慢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轉頭對路蔓蔓說。
他的眼角上揚，裡面帶著許久未見的朝氣與輕鬆。
路蔓蔓聽了他的話愣了一下，奇怪，她又沒有報「中級計量」，她報的是知名的水課「中國古代詩詞鑑賞」。而且「中國古代詩詞鑑賞」明明是周叄晚上的課，怎麼會變成下午上了？她剛剛不過是隨便找個藉口退場罷了，顧修遠發什麼瘋？
顧修遠看著路蔓蔓疑惑的神情，臉上的笑容越發明顯了。
他大發好心地解釋道：「我是機器學習的助教，我在選課名單中看到了你的名字。」
「怎麼可能，你肯定是看錯了，我明明報的是中國古代詩詞鑑賞。」路蔓蔓想都沒想就下意識地反駁道。
「你查過你的課表嗎？」
路蔓蔓臉上的堅定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選課的時候並沒有仔細研究，而是直接照抄了張揚的課表。選課結束之後，她也沒有多想，每天跟著張揚一起上課。
「那我也不可能會上機器學習，什麼機器學習，我連聽都沒聽過。」路蔓蔓說話的聲音更大了一些，仿佛是在用加大的音量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一旁的張揚在此時扯了扯路蔓蔓的衣角，小聲對她說：「蔓蔓，我們的第四志願填的是機器學習。我當時想，我們怎麼可能這麼衰，前叄志願一個都沒選上，所以從第四個開始就隨便填了。你快進教務系統里查一下吧！」
路蔓蔓聽了只得放下手中的餐盤，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天知道，她在輸入帳號密碼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在心裡反覆的默念，千萬不要，千萬不要，上帝啊，佛祖啊，觀世音娘娘啊，地藏王菩薩啊，孔子啊，老子啊，聖母瑪利亞啊！救救你們幫幫我吧，鬼知道機器學習是什麼鬼啊？是讓我去造機器嗎？
任憑路蔓蔓怎麼祈禱，課表上「機器學習」四個大字還是出現在了路蔓蔓的眼前，每個字就好像是衝破玻璃的拳頭一般，往她的面部砸去，砸得她頭昏眼花，眼冒金星，連站都幾乎站不住了。
「這，這還能退課嗎？」路蔓蔓下意識望了一眼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顧修遠，又轉頭向張揚投去求救的目光。
張揚一臉尷尬地看著路蔓蔓：「已經來不及了，這都已經第叄周了，選課在上周五就截止了。」
「那該怎麼辦？我連機器學習是什麼都不知道！」路蔓蔓萬念俱灰，別人重活一世就好像是獲得了金手指一般，升官發財走向人生巔峰，怎麼輪到她情況就急轉直下，變成了掛科延畢人生無望了呢？
張揚的眼珠子在路蔓蔓和顧修遠身上來迴轉了幾圈，她用手掰著路蔓蔓的肩膀，讓她轉身朝著顧修遠。
張揚對顧修遠討好一笑：「學長，你是這門課的助教，能幫忙想想辦法嗎？我們是文科生，一點理工背景都沒有，學個微積分都費勁，更別說是建模了？」
即使張揚用力把路蔓蔓扳了過去，可路蔓蔓還是將頭高傲地一扭，撇向一邊。頭可斷，血可流，尊嚴不能丟。就算掛科我也不要再和顧修遠扯上關係。
她一邊想著，卻又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聽張揚的話。
無數個問號充斥在她的大腦里？
建模？機器學習跟建模有什麼關係，機器學習不是搗鼓機器，造機器人嗎？
顧修遠施施然看了一眼側著頭，眼珠子不停轉來轉去的路蔓蔓，微笑回答道：「不好意思，已經過了退課的時間，誰都沒辦法退課。就算她成功退課，現在也不能選其他課了。」
張揚聽了伸手拉了拉路蔓蔓，示意她態度好一點，識時務者為俊傑。
路蔓蔓這才不情不願地轉過腦袋，用眼角稍微瞥了一眼顧修遠，又迅速把眼睛轉向地板，仿佛地板上刻著一副世界名畫一般。
「學長，課程本身就有難度，她又錯過了兩周的課，你幫忙跟老師溝通溝通，通融一下。」
「所有的課程都有視頻和ppt發布在課程的網頁上，選課的人可以用自己的校園郵箱登陸。有什麼不會的可以來王老師或者我的office hour。」顧修遠一本正經的回答道。
路蔓蔓知道，顧修遠從來都是一個公事公辦的人，就算是之前，他們兩個是夫妻，她都沒能指望他為她放棄自己的原則，更何況他們兩個現在只是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呢？
張揚還想說些什麼，可路蔓蔓就直接抓過張揚的手，拉著她往外走去。
「機器學習，不就是造個機器嗎？有什麼了不起的，老娘認真起來火箭都能造出來。不用求他！」
她的語氣是豪情萬丈的，砸在地上擲地有聲，可張揚聽了卻只想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張揚躲著食堂各處頭來的目光和嬉笑聲，走快幾步，把路蔓蔓拉出了食堂，以免她再說出幾句驚天動地的笑話。她毫不懷疑，要是再走慢幾步，今天晚上，不，今天下午第一節課之前，路蔓蔓就能以無知和嗓門大火遍校園，成為一個行走的梗。
好不容易走出食堂，張揚才小聲地和路蔓蔓解釋：「機器學習，不是機器人。是machine learning的直譯，就是用計算機編程，建模，用大量的數據去訓練計算機用於分析和預測某事件發生的機率。」
第六十一章 從天而降的足球
上完課後，路蔓蔓一臉菜色的回到宿舍。
一進門，她就直接把書包甩到座位上，對著正躺在床上喜滋滋地看綜藝的張揚哀嚎道：「我完蛋了，沒有一個字是聽得懂的。你知道這門課還是全英文授課嗎？」
張揚一隻手拿著手機，從床鋪里探出頭來：「都說了讓你去求顧修遠，你還搞起來一副骨氣比天大的樣子。」
路蔓蔓累得連洗臉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覺得頭腦被一層霧籠罩著，一下都動彈不得。
「我先歇歇。」她換了睡衣就直接往床上爬去。
睡前，路蔓蔓的聲音從帘子里傳了出來。
「明天你去圖書館的時候叫我，我就不相信我學不會了！」
「知道了！叫你的時候可別翻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一大早，等路蔓蔓和張揚從床鋪里爬起來的時候，時鐘都已經走到了八點半。
路蔓蔓環著張揚的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宿舍樓里走出來。
陽光頗為慷慨地灑在她們的臉上，把本就青春的面龐映得閃閃發光。
宿舍樓的門口就有一個操場，在去往圖書館的必經之路上。
「現在去食堂也沒什麼東西了，要不直接去圖書館樓下的小賣部買個麵包吃就好了。」張揚算了算時間，轉頭對路蔓蔓說。
「好呀！」
操場上傳來運動的叫喊聲。
「傳球！」
「回撤，回撤！」
路蔓蔓用手遮陽光，眯著眼往遠處一看，才看到是一群男生正在踢足球。
她在心裡暗嘆一聲，青春真好。
就像朝陽一樣，有數不清的氣力，汗水可以揮灑。
他們叫喚著，臉上滿是輕鬆與活潑。
即使被下地放鏟，失去重心，整個身體狠狠地摔倒地上，也不會氣餒。只會伸手抓住對手伸出的手，一個借力，便從草地上站了起來。
旁邊的張揚見路蔓蔓看得出神，就用肩膀頂了頂她，調侃道：「怎麼，又看上哪個帥哥了？你的口味還挺多樣化的，之前喜歡白皮精英男，現在改成黑皮體育生了？看來比起智商還是肌肉靠得住啊！」
「別瞎說！」路蔓蔓收回視線，開玩笑式地兩隻手抓住張揚的胳膊：「男人哪有姐妹靠得住啊！姐妹，我以後可全靠你了。發達了，可別忘了我！」
張揚大氣地一拍胸膛：「包在我身上。以後逛牛郎店，只要有我，就肯定有你的一份！等我發達了，環肥燕瘦任你挑選。」
聽她這麼一說，路蔓蔓可來興趣了。
「我聽說牛郎店可貴了。一個小時就要五千塊。「
對於他們這種在校大學生而言，一個月兩千的生活費就算是頂了天了。
」就像選妃一樣，媽媽桑一聲令下，就走進來一排人，什麼類型的都有，你喜歡的就可以讓他留下，不喜歡的還可以再換一排人。」路蔓蔓興奮地跟張揚說起自己在網上看到的視頻里的細節，臉上的表情活靈活現的，仿佛自己就做在KTV的豪華軟包里一樣，絲毫沒有留意到遠處正高速朝自己飛過來的足球。
「蔓蔓！」張揚愣在了原地，只有嘴越張越大，路蔓蔓還以為是自己嘴上的消息震驚到她了，越說越起勁。
「還有呢！」還沒等呢字出口，帶著高速旋轉的球便直直地砸到了她的腦袋上，然後以一個優美的弧線彈到了另一個方向。
路蔓蔓霎時間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沒有一點的緩衝。
在倒下前的一瞬間，她的腦子裡想到的竟不是疼痛。
「天真藍啊！」
身子落地，那藍到不真實的天也在她的視野里震動了一下，就像被人抖動的畫布一般。
還沒等路蔓蔓站起來，球場上的肇事者飛快地跑到了路蔓蔓的身前蹲下。
一張焦急的臉進入了路蔓蔓的視線，將遠處的天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蔓蔓，你怎麼樣？」
路蔓蔓見到顧修遠放大了的臉還在朝她靠近，她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說：「怎麼又是你？」
我已經躲著你走了，為什麼你還是蠻橫無理地闖入我的世界呢？
顧修遠似乎並沒有聽出路蔓蔓的弦外之音，他用手掌在路蔓蔓的眼前輕輕晃了兩下。
「能看清我的手指嗎？」
一旁驚呆了的張揚終於反應過來，急忙趕上前來，想要扶起路蔓蔓。
「蔓蔓，你怎麼樣？來，我扶你。」
可正當張揚拉起路蔓蔓的手，想要幫她站起來時，她的手卻被一旁的顧修遠一把擋開了。
張揚一臉訝異地看著他。
顧修遠抿著唇，用手輕輕按壓著路蔓蔓的腦袋，見一切正常，他才鬆了口氣，解釋道：「現在最好不要扶她起來，以免二次傷害。」
等確認路蔓蔓並沒有大礙之後，他才抬眼看向張揚，一手扶在路蔓蔓的肩膀上，一手伸在半空中。
張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你帶手機了嗎？最好叫個救護車送她去醫院檢查一下。」
「沒必要吧？」路蔓蔓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這點小事，有什麼必要叫救護車。」
「蔓蔓，聽話！」顧修遠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語氣中的熟稔，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喚出，就好像是叫了無數次，口腔里的每一塊肌肉都已形成了固有的記憶，那是屬於它們的日常。
路修遠放在路蔓蔓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將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的她又按了下去。
路蔓蔓不覺有他，並沒有意識到顧修遠的舉動有任何的不妥，只是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不過這對顧修遠來說，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從前的她老是容易扁桃體發炎，一吃什麼容易上火的東西，喉嚨就開始發作。從小到大，她都不知道因此發了多少次燒，去了多少次醫院了。到後來，她都已經習以為常，只要一發炎，就自己去藥店買兩粒布洛芬，吞下去便是。
可和顧修遠在一起後，他偏不那麼覺得。每次都要把她從被窩裡面掏出來，裹得嚴嚴實實的送到醫院去。
剛開始，她每次都會抗拒。
把自己縮進被子裡，裹得跟肉乎乎的蠶繭一般，就探出一個腦袋說：「不去醫院，吃顆藥就好了。」
然後又把頭縮回去，握緊被子，朝床的另一頭滾去，試圖遠離他。仿佛這樣，他就抓不到她，她就可以不用去醫院了。
可顧修遠總是在她準備艱難地朝旁邊滾的時候就用一隻手攬著她的腰，硬生生將她的滾動換一個方向，讓她連人帶被子地滾到他的懷裡。
他總是用兩隻眼睛盯著路蔓蔓燒得通紅的臉，就好像試圖找出她昨夜懶得洗臉就鑽進被窩裡的證據一般。
他用手背探了探路蔓蔓的額頭，嘆了口氣：「蔓蔓，聽話！」
仿佛眼前的她是個害怕去醫院而鬧著在地上打滾的的孩子一般。
他們也是有過很好很好的時光吧，路蔓蔓在他的目光里一時失了神。
第六十二章 一腳踢出了個情敵
路蔓蔓回過神來，撥開顧修遠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同學，我沒事。」
顧修遠聽到同學兩字之後，愣了一下，然後才假裝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拍了拍嵌入自己膝蓋的橡膠顆粒：「你最好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不要等等回去有什麼其他事情，說是被我踢的。」
「說了不用，就是不用，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訛你。」路蔓蔓連身上的灰都懶得撣就迫不及待地朝前走去。
雖然嘴上沒說，可她的臉上寫滿了不在乎的神情，就好像在說還訛你呢，我巴不得離你越遠越好。
可落在背後的顧修遠卻不肯就這麼放她過去。
他一把抓住了路蔓蔓的手臂：「我陪你去醫院照個CT，確認一下。」
路蔓蔓的腳步一頓，有些惱怒地回過頭來：「我說不用就不用，我跟你不是很熟吧？」
一時間，兩人僵持不下。
被暫時忽略了的張揚終於找到空檔說話了，「蔓蔓，要不你要是去看看吧，等等真出什麼事了。我前幾天還看了一部港劇，說是一個人從電梯上滾下來，剛開始以為什麼事情都沒有，結果過幾天就死了。」
「真噠？」路蔓蔓將信將疑地和張揚交換了一個眼神。
在這點上，張揚還是比較了解路蔓蔓的。雖然相處不久，但路蔓蔓愛瞎想這點她可是見識夠了。給她一個支點，她能想像出一個全新的地球。
就洗澡的時候，耳朵進水這點小事，她都能在宿舍裡面哀嚎上半天。
「天吶，我是不是得什麼病了？「她在宿舍狹窄的走道上來回走動著，一邊低下頭搜索著寫什麼，」天吶，百度上寫有可能是中耳發炎，所以水出不來。嚴重的還有可能會影響聽力。「
路蔓蔓看著張揚堅定的眼神，內心有了一絲猶豫。
張揚趁熱打鐵：」反正今天下午沒課，我陪你一起去校醫院看看醫生怎麼說。校醫院又不花錢，不去白不去。「
」也行。「路蔓蔓抽出被顧修遠握住的手，「同學，我和我舍友一起去醫院就可以了。」
顧修遠見路蔓蔓堅持，便也不再說什麼。
路蔓蔓見他沒有意見，就挽著張揚的手，轉頭往校醫院走去。
索性，校醫院離她們宿舍極近，步行不超過五分鐘。
可她還走上兩步，就又被後面的顧修遠快步追了上來。
「你有完沒完？」她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去。
從前也沒見他這麼麻煩，說離婚不也還是痛痛快快地離了。
「加一下微信，你檢查完把檢查單發給我，畢竟是我踢球踢到了你，所有的醫藥費我會負責的。」路蔓蔓雖不情願，但也不想和他沒完沒了的糾纏下去。
「好，你加我。「她隨手調出了自己的二維碼，在顧修遠的眼前一掃，然後又把手機扔回兜里。
整座校醫院空無一人，光滑如新的地面似乎都能用來照鏡子。
路蔓蔓有些懷疑地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張揚，小聲問：「你說這校醫院靠譜嗎？」
她們一走進內科診室，坐在桌子後頭的中年醫生連忙關掉了顯示屏上的掃雷，露出了幾分笑容。仿佛是守在人跡罕至的山裡搶劫的強盜看到了許久未見的肥羊一般。
「來，來，來，坐。」她拍了拍桌子旁邊的板凳。「學生，今天是為什麼來看病啊？」
「我剛剛被足球踢了一下。」路蔓蔓兩隻手將病例遞給了醫生。
「喲，這可大可小的。」那醫生站了起來，從抽屜裡面抽出一次性手套帶上，然後小心地按了按路蔓蔓手指指向的位置。
「痛嗎？」
「有點痛。」
「頭暈嗎？」
「剛被砸到的時候有點，現在還好。」
那醫生按了兩下，便走回了座位上。
她拿起一隻筆，開始在路蔓蔓的病例上，奮筆疾書。
「你這個情況啊，說不好。最好還是去大醫院照個CT。你看這樣，我給你寫個轉診單，你就去Y院就好了。你不要坐公交去，坐公交太慢了，就直接打的過去。去了之後就直接去急診照個CT。照完之後，記得把單據拿回校醫院來報銷，可以報百分之九十呢！」說完，就把手上的單子塞到了路蔓蔓的手裡。
「快去吧！」
路蔓蔓一手攥著單子，一臉懵地走出了診室。
坐在門口的張揚看到路蔓蔓這麼快走出診室，有些訝異地站了起來。
「這麼快呀？」
「醫生讓我去一趟Y院，讓我去照個CT，不會真有這麼嚴重吧？她說校醫院看不了，還讓我抓緊打個的士去Y院看急診。可我這沒頭暈沒流血的。」路蔓蔓雖然嘴上這麼說，可心裡還是開始打鼓。
「那我們趕緊叫個車去吧。」張揚拎其兩人放在座位上的背包就醫院外走去。
兩人緊趕慢趕趕到Y院，在急診室里發現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這裡的急診室里擠滿了人，喧鬧聲仿佛要把整個房間都頂出個洞來。
有孩子的哭鬧聲，有角落裡家屬小聲的爭執聲，也有推著擔架，一臉焦急地大喊「讓讓，讓讓」的聲音。
路蔓蔓站在挂號處的隊伍前，有些猶豫。
「你說我真要掛個急診嗎？」
「反正來都來了。」
「倒也是。」
路蔓蔓和張揚兩人取了號之後，好不容易在候診大廳裡面找到了一個座位，兩人友好地一人坐半個屁股，在座位上無聊地玩起了手機。
等到手機的電量消耗過半，路蔓蔓才終於得以進入內科診室。
說是診室，實際上就是一個藍色的布簾隔出的一個小空間，診室外面的喧鬧毫無阻攔地傳到診室內，使得醫生說話的聲音都需要格外地加大。
路蔓蔓還沒掀開帘子，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不可置信地抬眼，目光正好落在了正與前一個病人耐心交談的陳章和身上。
陳章和剛和旁邊的護士吩咐好，讓她去租一把輪椅，陪著老人一起去做檢查，正想點點滑鼠，催促下一個病人，就看見僵在原地的路蔓蔓。
「我這邊好了，你可以過來了。」他好脾氣地說道。
儘管看他的神色已經有些疲倦，話語間卻沒有一絲不耐煩。
路蔓蔓愣愣地走到位置上坐下，一句話也沒說地看著他。
陳章和見她沒說話，仍是溫和地問她：「怎麼回事？有哪裡不舒服嗎？」
路蔓蔓的大腦已經停止思考，她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到陳章和，也從沒有想過自己重生一次會重新遇到陳章和。
他眼睛望過來的那瞬間，路蔓蔓就仿佛回到了那個早晨，她在醫院的樓梯間裡接過陳章和遞來紙巾的那個早晨，又好像回到了那個下午，那個他們一同在舊庭院裡，映著沉沉的夕陽，耳邊是咿咿呀呀的崑曲，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
對於陳章和，她有愧疚，有感激，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她無法界定，也從不敢多想。
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忽然見到這張熟悉的臉，一瞬間所有的情感都湧上了心頭，讓她說不出話來。眼淚毫無理由地在眼眶裡打轉。
對面的陳章和見她不說話，倒也不惱。
他從兜里拿出拿出一包紙巾，抽出其中的一張遞到路蔓蔓的手裡。
「有哪裡痛？」
路蔓蔓接過他遞來的紙巾，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裡，仿佛握著的是自己那顆被揉皺的心。
她勉強按下自己心中無來由的洶湧，訥訥地回了一句：「被足球踢到頭了。」
陳章和見狀站起身來，走到路蔓蔓的身前。
「我幫你檢查一下，如果痛的話，你就告訴我。」他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就像是在無數個深夜裡和睡不著的路蔓蔓聊天時那樣，像春天的河谷，徐徐地流淌著。
「這邊痛嗎？」
「不痛。」
「這邊呢？」
「不痛。」
「這邊呢？」他的手細緻地一寸一寸摸過路蔓蔓的頭骨，用大拇指輕輕按壓著其中幾個區域。
「有一點。」他的手慢了下來，圍繞著那塊區域，打著圈輕按。
「是這裡嗎？很痛？」
「嗯！」路蔓蔓回應完，又擔心他誤會，連忙搖搖頭，「沒有很痛。」
「知道了。」陳章和見路蔓蔓將頭搖地飛快，不自覺彎了彎眼角。
他繞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又將手上的醫療手套脫下扔進垃圾桶里。
他在電腦上打了幾個字，又轉過頭來問：「現在頭還暈嗎？被球踢了多久了？」
「大概叄小時？現在不暈了。」路蔓蔓低頭才看到自己手裡拿著病例本和醫療卡，連忙遞給他。
陳章和接過路蔓蔓遞過來的病曆本，正想翻開一頁，寫下自己的診斷，正巧看到了裡面的轉診單。
他抬頭看了一眼正經危坐的路蔓蔓，」你們校醫院的醫生讓你來做個CT？「
路蔓蔓老實地點了點頭：「她擔心我會腦震盪，說做個CT穩妥點。」
陳章和合上病曆本，用手推了一下桌面，轉向路蔓蔓的方向。
「我剛剛觸診了一下，覺得你並沒有太大的問題，加上你現在沒有想吐。我建議你可以暫時先觀察一下，不用做CT，當然，你如果堅持的話，我也可以給你開個檢查單。」
路蔓蔓聽出他語氣中並不贊同，生怕他覺得自己是個小題大做的人，便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自己的背包，屁股就好像著了火一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我沒事，我現在就回去，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了。」
「哎，你的病例。」陳章和見路蔓蔓紅著臉急急忙忙的樣子，擔心自己剛剛哪句話說重了，傷到人家小姑娘，便在把病例遞給她的時候，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實在害怕的話，可以坐在外面再觀察觀察，我等等下班了，再幫你看一下。」
他也只不過是隨意一說，可剛要走到門邊的路蔓蔓聽到這句話卻不由得內心震了一震。
她轉過身子，一臉鄭重望著他的眼睛回復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仿佛他做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承諾一般。
第六十三章 等待
一見到路蔓蔓從診室出來，坐在一旁等待的張揚就迎了上來。
「怎麼樣？要去做CT嗎？」
「醫生說應該沒什麼事情，先觀察就好了。」
「校醫院的醫生真不靠譜，害我們白跑一趟。」張揚聽完就走回座位上拿起自己的書包，準備回學校。
她正準備往外走，卻看見路蔓蔓害站在一旁沒有動靜。
「不走？」
路蔓蔓兩隻手握在一起，期期艾艾地說：「要不你先回學校吧，我在這裡觀察觀察，有問題就直接找醫生。」
張揚有些疑惑地看著她：「路蔓蔓，你這也太誇張了吧，人家醫生都說你沒問題了。」
「哎呀！」路蔓蔓也不知道該如何跟她解釋，只要重複著，「你先回去吧，我在這裡再呆一陣子。」
「你不會腦子真的被撞傻了吧？急診室有什麼好呆的！難道裡面那個醫生很帥？」
張揚說完，再看到路蔓蔓一臉糾結，欲言又止的樣子，瞬間什麼都懂了。
「喲，不會真被我說中了吧？讓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長得比顧修遠還要帥嗎？」
正巧診室的門帘沒有拉緊，張揚一個箭步，衝到旁邊，打算借著這條縫隙好好打量一番裡面的人。
沒想到路蔓蔓動作竟比她更快，一個閃身就擋在了她的前面，牢牢堵住她的視線。
路蔓蔓一路推著張揚往外走。
「你先回去吧，我回去再跟你說。到了學校記得給我打個電話！」
張揚半推半就地被路蔓蔓推上了醫院門口的計程車。
臨走前，還不忘從車裡探出頭來，朝路蔓蔓喊：「晚上回來給我好好交代，記得拍照片給我看！」
惹得醫院門口的行人一陣側目，把路蔓蔓囧得急忙往急診室里鑽。
一番等待之下，路蔓蔓終於在一個絕佳的位置上坐下。
位置在內科診室的正門口，只要從診室內出來，必然逃不開經過她的身旁。
她一坐下，看著人來人往，內心煩亂，等等見了陳章和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見到了一時歡喜，便想也沒想地答應下來。到臨了，坐在位置上的時候，倒又多了幾分後悔。
路蔓蔓內心糾結著，一方面想要跑回寢室去，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已經答應了陳章和，要在診室外面「觀察」，要是直接跑掉，未免太狼心狗肺了。
就這麼糾結著，糾結著，過了幾小時。
急診室是不分晝夜的，無論何時，腳步總是匆忙的。無數情緒在這個狹小空間內穿行，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無可奈何的愁苦，有無法預料的離散，也有幡然醒悟的重聚。
可顧蔓蔓的心太小了，小到任憑外面如何，她的心卻只裝得下眼前的煩惱。
說來奇怪，即使再重生一次，她也並沒有像小說里寫的那樣，一朝醒悟，成為所向披靡，無所不能的大女主。
重生並不是金手指，她還是她，不夠成熟。雖然實際上已經叄十歲，但從學校到社會，從父母的掌心到顧修遠的保護，從一個軟殼到了另一個單向度的玻璃房子，她從未經過社會的毒打，心智上仿佛一直停留在大學的階段，甚至比一些大學生還要來得單純甚至幼稚。
等她緩過神來，望見外面的天時，才發現天已全黑。
她在心裡算了算時間，覺得陳章和應該早就下班，卻也不好意思去找服務台的護士問一下。
想要回家，卻擔心陳章和等等下班出來撲了個空。
她讓陳章和等了那麼多次，或許這一次，也該輪到她來習慣等待。
路蔓蔓耐下性子，從包裡面拿出手機，刷了起來。
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平日裡隨隨便便刷幾下微博，幾個小時就過去了，可到了等人的時候，螢幕里的每個字都好像極力抗拒進入她的大腦一般，看了幾個字，她就想瞟眼左上角的時間。
第六十四章 一起吃晚飯吧
路蔓蔓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轉過身去，就看到遠處的陳章和臉手術服都沒有換，一邊走進急診室，一邊將面上的口罩摘下。
他的臉色是慘白的，就像霜降過一般。他拖著沉重的雙腳往前走著，即使路過路蔓蔓的身前，也好像一點都沒有認出她來，仿佛已全然忘卻了他跟路蔓蔓的約定。
路蔓蔓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不免有些擔心。
沒過幾分鐘，陳章和從內科診室內拿出自己的背包，仍是徑直朝急診室外頭走去。
路蔓蔓這才有些著急。她站起來，快走兩步，追到陳章和的身後。
「陳醫生！」
陳章和這才停下腳步，他轉過頭有些詫異地望著路蔓蔓，大約是過了幾秒才想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有些懊惱地說：「是你啊，不好意思，我給忙忘了。」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
「這段時間你頭有痛嗎？有嘔吐或者腹瀉的症狀嗎？」
「沒有，我什麼事都沒有！」路蔓蔓脆生生地回答。
陳章和聽了，點了點頭：「那就好！如果你有這些症狀的話，就及時來醫院！」
說罷，他又重新轉過身，往外走去。
路蔓蔓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後頭，嘴巴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每次想要張開嘴說些什麼的時候，勇氣就消失了。
他們現在只不過是醫生和患者之間的關係而已，她又有什麼立場去關心他呢？
走在前面的陳章和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似乎也無暇估計到路蔓蔓的心緒。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走到了醫院大門口，兩人才停下了腳步。
一場大雨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路蔓蔓探出頭去，看著屋檐外傾盆的大雨，不免停住了腳步。
正當她猶豫要不要出聲的時候，陳章和就好像沒有看到眼前的大雨一般，直直地往雨中走去。
路蔓蔓一著急，想也沒想就衝出去，重新把他拉進了屋檐里。
「哎，陳章和。」
陳章和有些詫異地望著抓住自己的手臂：「還有什麼事嗎？」
路蔓蔓這才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事情，她臉一紅，連忙鬆開了手。
「沒有，就是，就是想問你吃飯了沒有？」
路蔓蔓說完才一意識自己在慌亂間說了句根本不著調的話，急得她只想打自己的嘴巴。
亂說什麼都不知道，明明說一句外面在下雨就好了。
「沒有。我。。。」
還沒等陳章和說出拒絕的話，路蔓蔓就急忙插了進來：「我也還沒吃晚飯，要不我們一起去旁邊的便利店吃點吧？」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路蔓蔓的眼睛，陳章和竟一時間說不出平時日早已駕輕就熟的拒絕理由。
路蔓蔓見他有幾分猶豫，連忙擺手補充：「那個，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陳章和見她一邊擺手，一邊漲紅了臉，便也不再拒絕。
「好！」他朝前走了幾步，想要引著路蔓蔓朝院內的便利店走去。
他一轉頭，見路蔓蔓還愣在原地，似乎是被他的回答給震住了，動彈不得的樣子，不免有些發笑。
他朝路蔓蔓招了招手：「往這邊走！」
「哦！」路蔓蔓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跟了上去。
在便利店的貨架旁，路蔓蔓邊走邊把貨架上的東西往自己懷裡塞，那架勢就好像要把整個便利店都買下來一般。
「你要吃什麼味道的泡麵？老壇酸菜？辛拉麵？」她邊拿邊轉頭問站在她身旁的陳章和。
還沒等陳章和開口，她又懊惱地自我否定：「醫生怎麼可能吃泡麵這麼不健康的東西呢！」
她踮起腳，急忙把剛剛拿下來的泡麵又重新放回貨架。
慌亂間，剛剛塞到懷裡的各種商品脫離了她左手的掌控，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放回貨架，她又只得匆忙蹲下身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
一旁的陳章和也一同蹲了下來，不緊不慢地從地上拿起幾樣東西放在自己的左手上。
他拾起路蔓蔓放在一旁的一罐泡麵：「我也是吃泡麵的，平時忙得過了飯點，全靠泡麵。」
「謝謝！」路蔓蔓望著眼前替她解圍的陳章和，誠心誠意地說。
陳章和沒想到隨口的一句解圍，竟會引來她如此珍重的道謝，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
走到收銀台前，路蔓蔓搶在陳章和前頭掏出錢包，買了單。
「都說這次我請客了，下次你請我就行了！」她一邊撲出去從收銀台里奪回陳章和的錢包，脫口而出道。
等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口中的歧義，連忙解釋：「哦！不，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你不用請回來的！」
陳章和從她的手中接過自己的錢包，見她急急忙忙解釋的樣子，終於展顏笑了出來：「好，下次我請你！」
接完熱水之後，陳章和一手拿著兩碗泡麵，領著路蔓蔓朝一旁的樓道走去。
路蔓蔓雙手拿著飲料跟在後頭。
陳章和邊走邊說：「不好意思，醫院的便利店沒有座椅，辦公室裡面有其他醫生不太方便吃東西。只能請你到這邊坐一下。」
路蔓蔓見到熟悉的樓道，不自覺笑了一下。
「沒關係，沒關係，樓梯坐著舒服。」
第六十五章 我是從未來回來的
還沒等陳章和把泡麵放下，她就在樓梯第二格坐了下去。那動作自然地就好像坐在自己家的扶手椅上一樣。
陳章和正準備從兜里拿出紙巾給她墊一下，沒想到一抬起頭來，她就已經一屁股做到了台階上。
他只得無奈地笑了笑，將手中的泡麵遞給路蔓蔓。
路蔓蔓接過泡麵，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坐呀！」
陳章和靠著牆壁坐了下去，兩人中間留了一條窄窄的縫隙。
泡麵的香味縈繞著整個樓道，把原先清冷的消毒水味驅散得無影無蹤。
窗外的雨滴滴答滴答地落在綠植上，卻絲毫沒有任何嘈雜的意味，把一切都襯得活潑了起來。
路蔓蔓用塑料叉子舀起一大勺泡麵，略微吹了兩下，就往嘴裡送了。
直到聞到泡麵的味道，她才意識到自己早就在漫長的等地里餓壞了。
除了窗外的雨聲，空間裡又開始夾雜了兩人呼啦呼啦的吃面聲。
路蔓蔓吃完所有的麵條，用叉子意猶未盡地颳了兩下空蕩蕩的湯水，才有些遺憾地朝碗口吹了一口氣。
她舉起碗，喝了一口湯，不自覺發出一聲喟嘆。
「啊，爽。」
說完，她又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陳章和，見他好像沒聽到似的，仍專注地吃著面，這才又鬆了一口氣。
可惜她沒有看見陳章和埋首面碗中閃爍的眼睛，如此明顯的聲音，又有誰會聽不到呢。
路蔓蔓把面碗放在一邊。
吃飽喝足，疲倦就自然而然地襲了上來。
她一隻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望著陳章和的側臉。
她似乎沒有意識到在自己的目光下，陳章和吃面的動作越來越慢，臉頰也越來越紅。
陳章和終於抵禦不住她的目光攻擊，把泡麵碗放在一邊，用拳抵住嘴巴輕咳了兩聲，又拿起一旁的飲料，擰開一瓶遞給了身旁的路蔓蔓，似乎想要用來擋住她的視線。
「謝謝！」
等路蔓蔓接過飲料之後，他又給自己擰開了一瓶飲料，正要往嘴裡送。
「你剛剛是不是有點不開心？」路蔓蔓突然出聲，把他震得差點被飲料嗆到。
他只得把飲料重新蓋上，又用拳頭抵住自己的嘴巴，輕咳了兩聲。
「沒有。」
「你可以告訴我的。反正我們兩個不認識，我也不會笑話你。明天過去了，說不定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幫我，耐心地聽我哭，給我遞紙巾，明明我們都不認識。」路蔓蔓越說聲音越低，她望著陳章和仿佛看到了那時候，也是在同樣的樓道里，他一聲不吭地坐在她的聲旁，聽她哭。
陳章和苦笑一聲，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被她的話說動了，不自覺向她，這個素未相識的人，說出了自己從未跟別人傾訴的話。
「我之前收治的第一個病人是一個小孩，才只有2歲。先天性心臟缺陷，瓣膜狹窄，送過來的時候才一歲多點就已經做了兩次手術了。昨天醫院又下了病危通知書，她的父母跪在我老師的前面，求我們再試一次，再給她做一次手術。我們都知道她的條件已經不適合再做手術了。如果再進手術室的話，很有可能連胸腔都還沒打開，她就堅持不住了。就當我們還在跟她的父母解釋的時候，病房裡面的監護儀就開始警報，她的父母匆匆忙忙沖了進去，都還來不及把她從保溫箱裡面抱出來，她就已經沒心跳了。我就看著她的心跳圖，凸地一下變成一條直線。」
「我們醫生什麼也做不了。我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適合做醫生，能不能在危機關頭，不被任何情緒打擾，做最準確的判斷。我覺得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在我眼前，甚至在我手中流走。」
路蔓蔓看著陳章和用手在兩膝之間環了一個圈，把頭深埋其間。
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任何的語言在此刻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她本能地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以後會是一個很好很好很好的醫生。」
陳章和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竟被路蔓蔓話語中的堅定所動搖了。
他側過頭來，用通紅的雙眼望向路蔓蔓，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但他卻發現，路蔓蔓的臉上一絲一毫的安慰。
她的眼睛直直地往向他，好像要穿過他的軀殼，直射心靈。
她的語氣是篤定的，斬釘截鐵的，就好像她說出的話就是既定的事實一樣。
「你怎麼知道？」陳章和情不自禁地問道。
他明明知道這個問題聽上去十分可笑，根本沒有答案，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了。
「因為我是從未來回來的。未來的你就是一個很好很好很好的醫生。」路蔓蔓一本正經地重複著很好很好，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陳章和聽了，不由得失聲笑了出來，露出臉上兩顆圓圓的酒窩。
她的話一直在他的腦海里迴蕩，讓他的笑聲越來越大。
他知道這有些不禮貌，可就是控制不住，到最後就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可路蔓蔓還是不改神色。她把另一隻手也搭在他的肩膀上，將他側著的身子扳了過來，完全地面對自己，再次鄭重地望著他的眼睛，說道：「我說真的，你以後會是很好很好很好的醫生。」
陳章和的在她的注視下，漸漸停止了笑容。
他愣住了。望著她的眼睛，那雙眼好像能穿過所有的阻擋，所有的掩飾，就像是橫衝直撞的陽光一樣，不講道理地把所有的陰暗、猶疑一齊照亮。
她無厘頭的話就好像不知道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種子一樣，穩穩地落在了他的心裡。在不知不覺間生根發芽，讓他真的開始相信自己也許真的能成為她口中那個很好很好的醫生。
第六十六章 歸程
「好了，我也要回宿舍了，再不回去就要被宿管阿姨關在外面了？」路蔓蔓看了眼手錶，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陳章和愣了愣，慢半天地看了眼時間。
「我送你吧，這麼晚坐車不安全。」
「好呀！」
陳章和本來還以為路蔓蔓回推辭，正打算說出自己準備好的說辭，卻沒想到路蔓蔓直接一口答應了。
屋外的雨在此刻也格外懂事，漸漸小了下來。
剩下的落在身上就像好像是愛的萌芽一般，當事人都還沒察覺出來，便已經消失。
「我去把車開過來，你在這裡等我。」陳章和說完就一陣小跑。
路蔓蔓看著跑向遠處的背影，昏黃的街燈將他整個人都籠在裡面，讓人分不清那是燈光還是他本身溢出來的光。
路蔓蔓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等到坐到副駕，她抿了抿嘴，還是忍不住問了：「所以，剛剛你只是想跑出去取車，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想要淋雨呀？」
陳章和瞥了一眼後視鏡里路蔓蔓一臉尷尬，五官都不知道該哪裡放的樣子，不自禁地笑了出來，臉頰的酒窩展露無疑。
「哈哈，原來你是以為我心情不好，才叫住我。」
聽他這麼講，路蔓蔓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搞了一個烏龍，自作多情了。怪她本來還以為自己也做了一回善解人意的解語花。
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她訥訥地說：「不好意思，我搞錯了。」
車子適時停到了紅綠燈前。
陳章和收起笑容，轉過頭來，雙眼望著路蔓蔓的臉，不帶一絲玩笑地對說：「不，你沒有搞錯。是我要謝謝你，你剛剛的我對我來說很重要。」
路蔓蔓沒想到他會如此鄭重其事地道謝，她不敢直面他的眼神，只得低下頭來，把玩著書包的肩帶。
「不客氣。」
其實，我要謝你的更多。我只是說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話，又怎麼比得上你長久以來對我的付出呢？
只可惜，眼前的陳章和並不是她所遇見的那個。
她不能告訴他，她的感激和其他。
她愛過他嗎？她還沒等她想清楚，弄明白，未來的陳章和已經永遠停在未來了。
他們的故事戛然而止，沒有結局。
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將過去的情感簡單地移情到現在的陳章和身上。
他們是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
人是由眾多回憶、經歷捏揉成的個體，如果沒有了那些回憶，她不知道眼前的陳章和是否會變成未來的陳章和。也不知道，會不會因為自己的打擾，改變了陳章和原有的生活軌跡。
車裡陷入了一片寂靜。
所幸，紅綠燈在此時，換了個顏色。
陳章和見路蔓蔓沒有回答，還以為是她害羞了，便也什麼都沒說，轉回頭去。
車慢慢向前駛去。
校門漸漸地引入眼帘，可她的思緒仍然找不到出口，在心中滾成一團亂麻。
不自覺間，她用兩手握緊了胸前的安全帶。
等到車停了下來，她才如夢初醒地轉頭對一旁的陳章和說：「謝謝你送我回學校。」
「那個，我先回去了。」路蔓蔓連安全帶都忘了解開，便直接打開車門，往下跑。
等她側出了一半的身子，才意識到身上的阻力，又重新坐了回去。
她扭過身子來，猛地一按安全帶按鈕，就好像泄憤一般。
等她解完安全帶，突地帶起頭來，才看到陳章和的臉與她的極近，彼此的呼吸仿佛在空氣中交匯。
他臉上帶著笑意，似乎也是在低頭查看安全帶。可路蔓蔓剛剛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還沒等路蔓蔓反應過來，陳章和就往後傾了一下身子。
「不好意思，我剛剛以為是安全帶按鈕壞了。」
「沒事，沒事！」路蔓蔓胡亂地回應道。
兩人的臉都是通紅的，就像是在一個鐵盆里相互催熟的青澀水果，數不清的溫度在兩人之間蒸騰而生。
「謝謝！」還沒等陳章和緩過神來，路蔓蔓就飛速打開車門，往下跑去，自然也沒聽見身後陳章和的叫聲。
等路蔓蔓下車，陳章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變得空落落的副駕駛座，眼神瞥到副駕駛座前方的空地，才看到她落下的塑料袋。
他下意識的抬頭叫了一身，卻看見路蔓蔓慌不擇路的朝前跑去，連聽都沒聽到。
是剛剛在便利店買了剩下的零食，她倒也沒有必要為了他們，專門回來拿一趟。
可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她，她的跑步姿勢很搞笑。
陳章和這樣想著，準備起步。
但當他把手放在手剎上時，又將手剎抬了起來。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拿起座位旁的袋子，走出車門。
陳章和朝著路蔓蔓的背影跑去：「路蔓蔓，你東西落了！」
路蔓蔓跑到宿舍門口的長廊時，才聽到身後的響聲。
她轉回頭，有些疑惑地看著陳章和拎著一袋花花綠綠的零食朝她跑來，邊跑邊叫著：「路蔓蔓。」
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皺著的眉頭一瞬間解開了，連同紛繁複雜的思緒一般。
何必要為所有的未知煩惱呢？
此刻，他朝我跑過來，就像以往的無數次一般。
就像命運一般，不管重複多少次，都還是一樣的循環。
那她又何必為了未知的未來縮手縮腳，畫地為牢呢？
路蔓蔓沒有向前，就站在路燈下，望著陳章和朝她跑過來。
就如同電影慢放一般，路蔓蔓的眼裡閃過一幀一幀的畫面，過去與現在交迭。
他是誰有什麼關係呢？現在的他與未來的他是否相同又有什麼關係呢？重要的是，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去創造更多的回憶。
陳章和終於跑到了路蔓蔓的眼前。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有些害羞，但他還是向前走了兩步。
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麼硬要把這袋不重要的零食送還給路蔓蔓一樣。
路蔓蔓雙眼望著他，並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只得往上提了提手中的購物袋。
「你的東西落了。」
「陳章和，你有女朋友嗎？」路蔓蔓突然發問。
「啊？」
這話題忽然被扯到十萬八千里遠，讓陳章和摸不著頭腦。
但他還是飛快地回答了。
「沒有。「似乎一句沒有還不夠堅定，他又飛快地加上兩聲：」沒有，沒有。「
路蔓蔓見他的樣子，突然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她接下那個仍被陳章和舉到半空中的購物袋：」我知道了。「
陳章和見她沒頭沒腦的發問，又沒頭沒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竟一下子呆住了。
」我回去啦！謝謝你！「
陳章和愣在原地，連句再見都忘了說，只是直直地站著，望著路蔓蔓一蹦一跳地穿過長廊，消失在黑暗裡。
他像個青澀的小毛頭一般，抬頭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傻笑了一下，才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回去的路上，他的手裡，不自覺晃動著車鑰匙，用它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圈。
第六十七章 真相？
路蔓蔓腳步輕快，前後搖晃著購物袋，往宿舍大門走去。
就當她正要穿過長廊時，陰影處突然閃出一個人影攔住了她的去路。
路蔓蔓被驚地哇一聲叫了出來，急忙往後退。
她後退時根本沒有注意腳下的台階，就在她即將要失去重心，往後仰倒的時候，對面那人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路蔓蔓一站穩，那人就把手收了回去，好像晚縮回去一秒，就會被她碰瓷一般。
路蔓蔓這才看清對面那人是陸修遠。
她拍了拍自己還在劇烈跳動的胸膛，沒好氣地問道：「你在這裡幹嘛？」
顧修遠似乎沒有聽到她的問題，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一個洞來。
路蔓蔓見他沒回話，也懶得再也他糾纏，便繞過他的身邊，朝宿舍走去。
可她剛邁出一步就又被陸修遠拉了住。
他意味不明地問道：「就這麼開心？」
路蔓蔓不明就裡地甩開他的手：「什麼跟什麼？」
「你跟陳章和？」
「他就送我回來。」路蔓蔓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像以前一樣回答他。
顧修遠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下。
等答完，她才意識到有哪裡不對。
路蔓蔓向前一步，逼近顧修遠：「你怎麼知道他叫陳章和？你是不是也回來了？」
這時候，顧修遠反倒打起了太極：「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聽了他的回答，路蔓蔓心中的火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最討厭他擺著一副「無所謂」的嘴臉。好像不管她做什麼，無論她怎樣歇斯底里，他好像都是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
過了幾秒，她才一反常態地笑了起來，反唇相譏道：「對啊，不管你回沒回來都跟我沒關係。你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我們之後都只會陌生人。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相交。」
顧修遠盯著她的表情，似乎想從中找出任何口不對心或是憤怒的表情。可不知道是不是她進步了，還是他根本沒有留意過她平時的樣子，他竟無法分辨，她剛剛說的到底是氣話還是實話。
「才回來幾天，就扯上數學概念了，別人還以為你學得很好呢，實際上連期中考都不一定能過。」
路蔓蔓已經懶得在聽他的冷嘲熱諷，徑直往宿舍走去。
放在以前，她還會因為他的話難過，那只是因為她在乎他罷了。現在，他的話就像是路上擦肩而過的人隨口一說的點評，就算她聽到了，也只會讓它隨風飄過，一笑置之。
顧修遠這次沒有再攔她，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你知道你最近為什麼這麼倒霉嗎？無緣無故沒有選上自己想上的選修課，走在路上無緣無故被球砸了。」
路蔓蔓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最恨的就是這樣。每每她生氣，打算再也不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就會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突然說些莫名其妙的八卦。
而她也不爭氣，明明還在氣頭上，卻也忍不住豎起耳朵聽。
等她想聽的時候，他又把嘴閉上，什麼都不說了，硬要釣得她回頭來問。
「你什麼意思？」
「你沒發現嗎？只要你的舉動和前世不一致，就會有壞事發生，迫使你回到原來的軌跡上。」
路蔓蔓轉轉眼睛，仔細回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是這樣子。
她上輩子她一開始就想選顧修遠當助教的課，結果這次沒選，但還是被調劑到機器學習的班裡，她故意避開他，不去他常去的食堂，卻又碰到他，還不小心撞倒了他的餐盤，搞得一地狼藉。她故意避開他常去的足球場，結果還是碰上了他，還被不知道哪裡來的球砸暈了。但這都是她上輩子做的事情，顧修遠根本就不知道，如果真有詛咒，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路蔓蔓這樣想著，也問出了口。
「你怎麼知道的？」
「你記得你的日記嗎？」顧修遠似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路蔓蔓指的是什麼，他一下子就指出了問題的關鍵。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才能破除詛咒？」即使已經下定決心和他分道揚鑣，可路蔓蔓遇到問題的時候，還是習慣性的依賴他。他總能給出一個解答，在她面前，她所有的疑難仿佛都能引刃而解。
聽到熟悉的問題，顧修遠這才松下了嘴角。
他把眼神從路蔓蔓的臉上挪開，移到了她身後準備關門的宿管阿姨身上。
「要關門了，你先回去。通過一下我的好友申請，之後再聊。」
他說完，也不管路蔓蔓作何反應，便抬起腿朝自己的宿舍樓走去。
路蔓蔓看著他的背影，急得剁了剁腳。
怎麼變成我看著他的背影了，在劇本里不應該是他看著我冷酷的背影暗自神傷的嗎？
還沒等她在心裡咬牙切齒地把所有想說的難聽話罵完，那頭的阿姨終於等不住了，朝著路蔓蔓喊道：「還進不進來，關門了！」
路蔓蔓這才急忙轉過身，應道：」來了，來了。「